在一水儿瞧好戏的目光中,萧牧却是后撤一步,长揖。
“郡主厚爱,在下心领了。”
“然在下身份微末,不敢以卑贱之躯,污了郡主的席。告辞。”
场面倏地陷入僵局,温度骤降至冰点,偏在这时,又一阵马蹄与车轮声由远及近,破了这死寂。
一辆低调的青幔小车在一队护卫簇拥下,停在李府门前。
车帘掀开,下来一位着绯色官袍的老者,须发皆白,不怒自威。
兵部侍郎,姜夜年。
他官职虽略低于李长风,但掌兵部实权,又得皇帝器重,在朝中很有分量。
姜夜年一瞧眼前这阵仗,眉头一挑,心下了然脸上却未露异色。
“一个个的杵在门口这是作甚?总不会是在迎接老夫吧,这老夫可担待不起。”
凝滞的气氛霎时被他玩笑般的言语融化。
他乐呵呵地上前,先是对着苏聁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老臣姜子明见过长宁郡主。”
随即又转向李长风,点了点头:“李大人。”
末了,姜夜年的目光终于落到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萧牧身上。
“哟,萧小子也在?叫什么来着……瞧老夫这记性。”他作势思忖,恍然一拍脑袋,“是叫萧翊安,对吧?”
萧牧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姜夜年,兵部侍郎亦看出他眼里疑惑,捋了捋短须,主动解释道:
“老夫与你父亲萧伯衡当年在边关曾有一段袍泽之谊,虽后来天各一方,但这份情谊,老夫一直记着,前些日子你父亲护送郡主回京,我们还一起喝了顿酒,他还同老夫夸你呢,说你学问扎实是块可造之材,没想到今日在此巧遇。”
萧牧连忙躬身行礼。
“晚辈萧翊安见过姜世伯,不知世伯与家父是故交,晚辈失礼了。”
“诶,不妨事不妨事。”
姜夜年摆摆手,和蔼道:
“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春寒料峭的,别在这儿傻站了,风凉,仔细吹着。走,随老夫一同进去,里面暖和,也有几位你父亲的旧相识,正好引荐你认识认识。年轻人,多听多看,多结交些同道,总是好的。”
李长风此刻哪里还敢再拿乔,连忙顺着台阶往下滑。
“是啊,快请进吧,萧公子!姜侍郎也里面请,酒已温好了!”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周围众士子看萧牧的目光再度生了巨变。
前脚有长宁镇国郡主亲自出面为他撑腰,后脚又得了兵部侍郎维护提携,真真是个人物。
“是,多谢姜世伯关怀,翊安叨扰了。”
见萧牧松口,跟随在旁的许承砚也暗自松了口气。
这位姜老,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圆滑周到。
三言两语,既全了各方面子,又顺水推舟做了人情,这份手腕当真了得。
“好,好,走吧。”
姜夜年笑眯眯地颔首,当先转身,向着府内走去。
李佑年忙不迭地侧身引路,许承砚也跟上去,又悄悄拉了把萧牧。
萧牧定了定神,抬步,跟在姜夜年身后,自始至终他都没再看苏聁一眼。
蒙着白绫,无人能窥见苏聁神色,唯那周身愈发低沉凛冽的寒意,泄露了她内心。
给他解围他不领情,还当众给她难堪,换了个笑得跟弥勒似的老头子,一言半语,他便从善如流,跟着进去了?
好得很。
苏聁只觉一股邪火混着三九严寒冻出的冰碴从心底窜起,似冷又热,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冰火两重天。
李长风送走了姜夜年一行,这才想起门口还杵着位更得罪不起的祖宗,连忙又小跑回来。
他对着苏聁,声音抖得不成样。
“郡主,您看这外头风大,要不、要不您也移步进去喝点烫酒暖暖身子?下官定当竭诚伺候!”
苏聁扯了扯嘴角,笑得森冷。
“看来是本宫多事了。李大人举办个宴会,果然高朋满座,连兵部姜大人都来提携世侄了。”
“本宫今日来得不凑巧,扰了李大人的局,实在罪过。这英才宴,本宫看,还是留给李大人的故交与后进们慢慢享用吧。”
“本宫,就不在此……碍诸位的眼了。”
末尾几字遭她碾在唇间,咬牙切齿。
说罢,她不再看几近瘫软在地的李长风,径直登上那辆华贵逾制的安车。
盈袖早已察觉到她滔天怒意,吓得大气不敢出,赶紧跟着上车。
锦帷“唰”地落下。
“回府。”
压抑到极致。蕴着火,淬着冰。
仪仗迅速转向,簇拥着马车离去。
车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