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院左都御史李长风的府邸位于京城西城。
虽不似靖远王府那般威势迫人,却也门庭高阔,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彰显着主人地位之不俗。
未时初,许承砚早已在府门外等候,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杭绸直裰,衬得人越发精神。
他远远瞧见萧牧走来,立刻挥手招呼:
“萧兄!这里!”
萧牧一身天青色棉袍,浆洗得挺括,面上仍含着几分倦色。
见到许承砚,他露出个清浅的笑,快步迎上去。
“许兄久等了。”萧牧拱手。
“刚到刚到。”
许承砚摆摆手,上下打量他一遭,笑道:
“萧兄今日气色瞧着好了不少。走,咱们进去,我与你说,李大人府上的茶点可是出了名的精致,我馋许久了!”
两人正要举步,府门内恰好迎出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着云纹直裰,头戴方巾,一副儒雅文士的装扮。
正是今日宴会的主人,督察院左都御史李长风,他亲自临门迎客,更显礼贤下士之名不虚。
“许公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长风目光率先落在许承砚脸上,笑容深了几分,熟稔地上前寒暄。
“许尚书近来可好?许公子拨冗前来,真是蓬荜生辉!”
“李大人客气了。家父一切安好,劳您记挂。”许承砚也笑着还礼,举止得体,全无平日跳脱模样,“今日能得李大人赐宴,聆听教诲,是晚辈之荣幸。”
“哈哈,许公子过谦了,快请进,快请进!”
李佑年侧身相让,目光顺势落在许承砚旁侧的萧牧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只热络稍稍褪了稍许。
“哟,旁的这位瞧着有些眼生,恕鄙人眼拙,却是没认出是哪位大人家的小公子。”
萧牧蹙了下眉,心间没由来笼上一层不安。
许承砚抢先答道:
“这位是晚辈近来结识的好友,萧翊安,亦是今科赴试的士子。”他介绍着,暗中拉了萧牧一下。
萧牧上前一步,依礼躬身。
“学生萧翊安,见过李大人。”
李佑年“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将萧牧又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他捋捋胡须,慢条斯理道:
“萧公子也是今科士子?不知尊驾籍贯何处,师从哪位大儒?”
他这话问得客气,萧牧心中不适感愈甚。
许承砚脸色微变,“李大人既宴请广大京城士子,又何必究其家世?”
李长风点点头,又道:“那公子可否贡士及第?”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最是戳心,二人皆面色不虞。
萧牧敛眸,隐去骤然涌现的难堪,不卑不亢答:
“回李大人,学生籍贯明州,家学浅薄不敢言师从。今科应试学艺不精,名落孙山,有负师长厚望,亦愧对大人垂问。”
一旁的许承砚脸色也沉下来,他本就是个藏不住情绪的性子,当即出声道:
“李大人,今日之宴,莫非只许那榜上有名者参加?如此,这宴会在下亦无福消受。”
“继文,你这是哪里话?”李长风拍拍许承砚的肩,笑道,“你乃吏部尚书之子,家学渊源,本就是士人之翘楚,今日能来是给本官面子,是给诸位士子添彩,何来不能参加之说?”
许承砚一指萧牧,微愠。
“他父亲乃御朔左将军,萧绍钧萧将军,李大人又何故阻拦他。”
李长风顿了稍许,似在思忖措辞。
“许公子所言极是,萧将军镇守边关,功勋卓著,下官亦是敬佩万分。”
他话锋陡然一转,直刺萧牧。
“可今日此宴,旨在让今科贡士交流切磋,也让京中这些书香门第的晚辈们,多结识些朋友,彼此砥砺。”
“在座诸位,或贡士及第登科有望,或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或为清流名门之后,皆是我大襄文脉所系,京城士林之未来。而萧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与京中这些文墨往来、诗酒唱和,终究是两条路。”
“萧公子此番入京重在应试,如今既然……呃,暂且未能如愿,想必心中也需时间平复。此时贸然参加这等宴会,听着旁人谈论前程抱负,恐怕……非但不能舒怀,反易触景伤情,徒增烦恼。”
明晃晃的逐客令,只针对萧牧一人。
风更紧了,扯着他半旧的青衫,衣摆扑啦啦地响。
他早就该知道的。
这京城,这所谓的士林,从来都是以衣冠取人,以功名论交。
李长风这般名流,又怎会真的礼贤下士到连他这样一个落第的寒门庶子都奉为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