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阳和煦,落在萧牧身上,他却只觉刺骨。
耳畔是叽叽喳喳的议论——
“快看!陈兄,你在上头!”
“孟阁老家的二儿子也中了,孟家真是文运昌隆!”
“我也中了我也中了!咱真棒!”
又有更刺耳的,在那纷杂声中被他捕捉到。
“萧敬修?他也中了!”
“御朔左将军的儿子?武将世家出身,子弟文采竟也这般出众!”
长兄的名字高悬榜上,万丈光芒。
而他萧牧,自问学有所成,文章经义未尝懈怠,胸中亦非全无丘壑,本以为此番入京,纵然无法一鸣惊人,至少也该有个立足之地。
可到头来,却落榜了。
春风疲软,卷着飘零的花瓣有一下没一下扑在萧牧单薄的湖色长衫上。
天是潮腻的灰白,雨早就住了,留水汽还滞在半空,将新发的柳枝压得沉沉坠着。
那柳条也是蒙尘的绿,蔫蔫挂在枝头,开败了似的。
就在萧牧望着皇榜怔忪出神之时,肩膀忽然被人重重一拍,惊得他一凛。
“萧兄!可算找着你了!”
萧牧转头,对上一张神采飞扬的俊脸,来人约莫十六七岁,正是他在今科会试期间结识的吏部尚书幼子,许承砚。
同样是落榜,他却不似萧牧这般失魂落魄,反倒笑得没心没肺。
“许兄。”
萧牧勉强应了声,他素知许承砚性子跳脱乐天,却也没想他心宽至此。
“嗐,瞧你这脸色,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许承砚浑不在意地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道:
“不就是没考上嘛,多大点事儿!三年后再来就是了!我爹说了,让我这次就是来见见世面,没指望我一次就中。走走走,别杵在这儿看别人风光了,瞅得心里堵得慌。哥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一醉方休,保管你把什么落榜不落榜的,全忘脑后去!”
他这豁达劲儿倒像阵突如其来的风,将萧牧心头笼罩的厚重乌云吹散了些许,却蓦地露出底下更深的空茫底色来。
是了,对许承砚这般家室煊赫、前程无忧的世家子而言,一次落榜不过人生中微不足道的小小挫折。
可他萧牧呢,他有什么?除了腹中那点自认为还算扎实的学问,他一无所有。
科举,是他唯一的路。
萧牧轻轻挣开许承砚热情揽过来的手臂,低声道:“多谢许兄美意。只是萧某在京城还有些事要办,心绪不宁,实在无暇饮酒作乐。”
他口中所说之事,便是去靖远王府。
落榜之失意本就如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遑论这枷锁之上,还缠绕着愧怍。
自放榜后,他耳畔总回响起那夜少女骄纵的话语——
“好好活着,好好考。”
“本宫在京中,等着看你金榜题名。”
可他失约了,他辜负了这份期许。
萧牧想去见她一面。
告个别,亲口告诉她,他落榜了,要回明州去了。
感谢她昔日回护,也为她曾经的信任,道一声抱歉。
许承砚见他眉宇间郁结着化不开的阴翳,收起了玩笑神情,正色道:
“萧兄,你我是朋友,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科举这事儿,除了真才实学,有时也看运气。你之才学,我心知肚明,此次不中,未必是你的问题。何必如此自苦?”
他顿了顿,又爽朗地笑。
“不过你既然有事要办,我也不拦你。办完事呢?可是要立刻回明州?”
萧牧颔首,垂目。
“嗯,事了便回。”
“别啊!”许承砚立刻道,“难得来趟京城,这么快就走多没意思!再说了,咱们同科应试一场,也算有缘,你这就要走,我还没跟你好好喝几顿酒呢!”
他眼珠一转,陡然凑近些,压低嗓音道:
“我和你说,后日,督察院的李长风李大人,在府上设宴,广邀京中士子。李大人在士林中声望颇高,又乐善好施,提携后进是出了名的。我已得了帖子,萧兄若有兴趣,不妨与我同去?多认识些人,多听些教诲,总没坏处。就算什么也得不到,混顿好酒好菜,看看热闹,也不亏嘛!”
萧牧对这位李长风大人的名声略有耳闻,隐隐听谁讲过他似有沽名钓誉、结交朋党之嫌,但他此刻心绪烦乱,又架不住许承砚盛情相邀,想着去见识一下也无妨,便点了头。
“那便叨扰许兄了。”
“哈哈,这就对了嘛!”许承砚一拍手,笑道,“那就说定了,后日未时,李府门口,不见不散!你办你的事,办完了记得来啊!”
“好,一言为定。”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许承砚便风风火火地告辞,说是要约兄弟吃酒去。
萧牧离开贡院,穿行在京城熙攘的街巷中,去往靖远王府的路他并不熟,只得凭着大致方向,一面走,一面打听。
“劳驾,请问靖远王府怎么走?”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被他那副好皮囊一惊,又没忍住多看两眼。
“哟,小哥是去靖远王府啊?往东走,过了三条街,看见最大最气派的那家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