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郡主回京路途辛劳,特许在府中将养一月,安心休憩,可免朝会,亦不必理会外间俗务,但请郡主宽怀,在府中随心自处,如何舒坦便如何,万勿拘束。钦此。”
“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郡主定感念于心。”
周嬷嬷和盈袖齐声谢恩,礼数周全,心中却是寒意凛冽。
那冯直交代完毕便要走,周嬷嬷连忙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到他手中。
“有劳冯公公辛苦跑这一趟,一点心意,给公公吃茶。郡主初回府中,诸事繁杂,若有不同之处,还望公公在陛下面前,多为郡主美言几句。”
冯直捏捏那分量不轻的荷包,笑得更真切几分,压低声音道:
“嬷嬷客气了,陛下待郡主的心意,嬷嬷是明白的,咱家不过个跑腿传话的,能说什么?只要郡主在府中过得舒心,陛下自然就放心了。”
“至于这些人……”
他瞥一眼已然入府,在外院垂手而立的绝色男子,意味深长地笑。
“是伺候人的玩意儿,嬷嬷和盈袖姑娘心里有数就行。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万不能委屈了郡主。若哪个不长眼的惹了郡主不痛快,二位也不必顾忌,只管按府里的规矩处置,回头报与内务府一声便是,陛下不会过问。”
这话便是将处置权全权下放了。
“是,老奴明白。多谢公公提点。”周嬷嬷再次福身。
冯直颔首,也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离开。
朱漆大门合拢,周嬷嬷堆在面上的笑顷刻敛去,一片沉凝。
“盈袖,你立刻去禀报郡主,将方才冯直所言,一字不漏,细细说与郡主知晓。我先去外院安排一下,将那些人安置妥帖,再派人盯着些。”
“好。” 盈袖不敢耽搁,立即往苏聁寝殿去。
苏聁早已起身,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心不在焉拨弄那樽将枯未枯的水仙盆栽。
盈袖匆匆而入,屏退了屋内伺候的小丫鬟,快步走到苏聁身边,将方才府门前发生的一切低声全禀了一遍。
“无需上朝,不必理事,随心所欲?陛下还真是……思虑周全,体贴入微。”
苏聁将那口谕中字词咬在唇间,轻轻复述着,指下却是一用力,折了根青枝,洁白的花瓣儿簌簌零落,沾上些泥。
“这是急不可耐地想看本宫在这恩宠下,一步步舒坦到忘乎所以,松散到声名狼藉,末了沦落作他掌心一只被剪去利爪、拔掉獠牙、只得依赖他施舍而活的玩意儿了。”
她蓦地一笑。
“罢了,让他瞧瞧又何妨?你去告诉周嬷嬷,外院那些人,每日午后,轮换着叫两个到水榭那边,不拘什么,总归是想法子讨本宫欢心。”
盈袖一愣。
“您要见他们?”
“不见,怎么知道是些什么货色?”苏聁拈过一瓣花,散漫赏玩,“隔着水榭的纱帘,听便是了,本宫高兴,有赏,反之……呵,便叫周嬷嬷直接打发出去,换人。”
“动静不妨闹大些,最好叫满京城的人全知道,本宫这个瞎了眼的郡主,在靖远王府里是如何的自在逍遥。总得让陛下知晓,他的好意,本宫并未辜负,不是么?”
方才那朵水仙被苏聁一瓣一瓣掰下来,随手往窗外一丢,飘飘洒洒落入池塘,浮在水面上悠悠地漂。
“还有,既是让本宫松散,府里也不能太冷清,让周嬷嬷看着安排,请些戏班、杂耍进来,隔三差五地热闹一下,本宫听个响动,也省得外头觉得,咱们靖远王府跟座坟茔似的,银子,从本宫私库里出,不必节省。”
“是。”盈袖记下,又忍不住问道,“郡主,那这一个月,咱们就真只在府中……舒坦吗?”
“自然不是。”
苏聁毫不犹豫地答,抬眼,望向王府四四方方的上空。
“这一个月,乃陛下予本宫之恩典,亦是本宫仅有的可暂且喘息筹谋之机,有些事,必须趁此间隙悄悄做完,正好,也省了本宫去虚与委蛇。”
一群鸟雀“扑楞楞”从檐下惊起,翅尖刮着风,簌簌地响。
苏聁稍坐直些,对盈袖道:
“盈袖,传本宫令,自今日起,靖远王府闭门谢客,除了陛下那边必要之人,其余帖子一律退回,若有不识相的纠缠不休,直接让门房打发了,闹大了,自有本宫担着。”
盈袖一一应答,见苏聁再无其他吩咐,这才欠身退下。
寝殿再归阒然。
接下来的日子,靖远王府中,被浮华喧嚣浸淫。
长宁郡主将皇帝那句“如何舒坦便如何”奉为圭臬,不过几天,这座昔年以赫赫军功闻名的府邸,如今从里到外,皆改了模样。
府门虽闭,内里却是不夜天。
入夜,各处廊庑飞檐下悬起的,乃鸽卵大小的夜明鲛珠,以西域冰蚕丝捻就的金线细细串成璎珞流苏。
珠光清冷莹润,照得那汉白玉的栏杆、紫檀木的窗棂、彩绘的藻井纤毫毕现。
庭院中移栽来数十株百年老梅,又以琉璃为罩,地龙烧暖,幽香浮动,混着角落金猊兽口中吐出之龙涎香,愈发馥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