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凑近,调侃道:
“小哥这模样倒是周正,细皮嫩肉的,是个读书人吧?怎么,也听说了那府里的好事,想上赶着……谋个前程?”
那人话说得隐晦,挤眉弄眼的模样却已将未尽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萧牧脸色霎时难看至极,血气上涌,耳根亦是发烫。
他再开口时,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阁下慎言!鄙人乃是有正经事拜访,告辞!”
说罢,他疾步而去。
伴随心头火起,萧牧更想见见那人了。
现在,满京城的人,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市井小民,都在传,都在骂。
说她骄奢淫逸,穷奢极欲,沉溺声色,自甘堕落,将靖远王府百年的清誉和她父王母妃用鲜血换来的荣耀践踏在脚下。
可萧牧不信,一个字也不信。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她抛却性命,义无反顾追着他跳下冰湖把他救起;是她不顾礼法,从祠堂强行带走受刑的他,又亲自为他上药;是在梅园,他被千夫所指、百般构陷,她却自始至终信他,不由分说将他护至身后;是她临行前夜,特意来与他道别,捧着烈酒,替他夺回亡母遗物。
那样一个人,怎会真的沉溺于这为人不齿的享乐?一定有苦衷。
苏聁眼疾未愈,又失了双亲,孤身回到这吃人的京城,她一个女子步履维艰。
挥霍无度、骄奢淫逸,是她迫不得已的伪装而已。
萧牧越想,心越沉,也越疼。
是他无能。
他……帮不到她。
靖远王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萧牧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又理了理衣衫,这才稳步上前,抬手叩响门上铜环。
“笃、笃、笃。”
待片刻后,旁的一扇小侧门“吱呀”打开一条缝,门房从里边探出头,审视着萧牧。
“何人叩门?何事?”
萧牧拱手,递上早已备好的拜贴。
“在下萧翊安,明州人士,特来拜会长宁郡主,烦请通传。”
门房没接,只目光随意在“萧翊安”三字上一扫而过,又打量起眼前这衣着寒酸的少年,眉头一蹙,不耐道:
“郡主有令,不见外客,请回吧。”
萧牧心尖一涩,执拗道:
“劳请通传一次,就说是……明州萧翊安,或许郡主会愿意一见。”
那门房见他纠缠,脸上不耐之色更显,眉头皱得愈发紧,硬邦邦道:“等着。”
说罢,从萧牧手中将那轻飘飘的拜贴一抽,转身将门一掩,脚步声往里去了。
朱门之外,余萧牧一人,孤零零立在风中,微凉如水。
周遭很静,只有风吹动檐下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还能听见自个儿紊乱的心跳。
时间似也被拉长,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仅仅才一盏茶,侧门再次被拉开,那门房去而复返。
他脸上仍是万年不变的淡漠,递回名帖。
“回吧,郡主不见。”
萧牧微怔,神色复杂地接过,又温声确认道:
“你可有知会郡主,拜谒者乃萧翊安?”
门房似未料到他这般询问,委实有些心虚,但思及郡主身边大丫鬟先前传达下来的吩咐,面上仍一板一眼道:
“小人皆禀了郡主,郡主说,不认识什么明州萧翊安。公子请回,莫要在此扰了郡主清静。”
萧牧恍惚了一瞬,敛睫低笑。
“在下知晓了。”
她说不认识,便不认识吧。
明州种种,湖中相救,梅园相护,那碗烈酒,那枚玉佩,那声保重,原都只是她一时兴起,早已被遗忘脑后。
而他,却像个可笑的傻子,一直珍藏于心,在今时落榜失意,还巴巴地跑来,想与她道一句“抱歉”。
那短暂的交集和庇护,恍似一场梦。
梦醒了,他仍是一无所有的萧家庶子,她依旧是高高在上、圣眷正浓的长宁镇国郡主。
隔着朱门,与他再无瓜葛。
也好,这样也好。
风从长巷那头贯过来,卷着新柳的飞絮,白茫茫的,像是下错了时令的薄雪。
他又想起苏聁临行前,万众瞩目下附在他耳畔低低一句,“只要是你来,我必见你。”
那时……他以为自己读懂了的。
柳絮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不知何时飘起细雨,在春阳里闪着金针似的光。
真是奇怪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