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诘问犹如利刃般割在沈望南的骨血上,密密麻麻的痛苦,让他寻不到源头。
沈望南被她问的哑口无言,他张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此刻他的喉间像是压了块巨石似的,让他说不出任何话,他也无从说起。
但看着眼前语出惊人以及全然陌生的女儿,沈望南还是想张口解释,解释当初让她入宫是沈家没得选,圣旨已下,皇命难违;解释一年前他也曾像靖和帝求情,希望他能看在四公主年幼的份上,让其另择人选。
可一切都晚了。
因着妻子身体的缘故,去年除夕他并未去往陇西,但彼时他想着有沈锦琛和周曲意等人随行,应当不会有事。
更何况那时候的沈锦瑶很得靖和帝宠爱,又刚生下四公主。再加之之前妻子看望阿瑶后,对她说他们的女儿长大了之类的话语,沈望南理所应当地认为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毕竟从前的几年,沈锦瑶一个人在上京皇宫内也活的很好,甚至还将整个沈氏都拉入了朝堂。
有她在,自然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偏偏出事的却是沈锦瑶。
当远在上京的沈望南得知中岳郡祭祀当天发生的一切后,一切都已无力回天。
彼时沈锦瑶的出行时间仓促,他赶去中岳郡时也晚了,故而待靖和帝回宫后,他第一时间去了乾阳殿,希望其能看在时日还不算太久的份上,允阿瑶能够回京,换个人去。
可彼时靖和帝只是冷冷道:“文康伯,圣旨已下,莫非你想替淑妃抗旨?”
沈望南没再说话,毕竟靖和帝说的是事实,也和几年前一样,皇命难违。
靖和帝接下来的话让沈望南彻底没了反驳的余地,他说:“淑妃此行若是顺利,那便是有功于社稷,对她、对明徽、对沈家都是幸事一件。”
“更何况,朕还允了沈锦琦能的尸骨能重入族谱。”
“这些年,朕待沈家已算得上是独一份的恩宠。”
……
当日怎么走出乾阳殿,又怎么走出皇宫的沈望南已经有些记不清。
他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走着,两股思绪在他脑海中拉扯,让他痛苦万分。
可现在想来,他确实无话能回答方才沈锦瑶的声声诘问。
沈望南想开口说,让她出巡四州安抚百姓的圣旨是靖和帝下的,他仍旧想用臣民不能违抗皇命的说辞来解释。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开口。
因为沈望南知道,阿瑶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说辞,从几年前就不喜欢,也不愿意听。
从他的沉默中沈锦瑶已经得到了答案,故而没再逼问,只是轻说:“在后宫的这几年,我竭力为家族考虑,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毕竟常伴君王左右,有些事情我深有体会,就像您当初说的那样,我们没得选。”
“天子之令,蝼蚁又怎能反抗。”沈锦瑶自嘲道。
“我本来已经认命了。”
沈锦瑶眼中全是恨意,“可偏偏他却还要逼我。就因为他是天子,就因为他们高高在上、大权在握,所以他们的一句话就能轻易决定别人的一生乃至生死?”
“而且其他人甚至还要感恩戴德地接受一切?”
沈望南嘴唇微动,想说些这都是事实,毕竟靖和帝是大夏的君主,是天子。
“我不甘心。”
泣血的四个字说出来后,沈锦瑶灵魂上的禁锢随之消失。
她不甘心,凭什么她的命运和生死只能有旁人来做主?从前她接受了一次又一次,将所有不甘心的痛苦都自己咽了下去。
可换来的却是她仍旧只能任人摆布,以及只能客死他乡的结局。
明徽还那样小,都还未开口唤她一声“娘亲”,她的往后更应该有着无上荣耀,她就该过的顺心如意,不再只能被迫着委曲求全地接受一切……她的命运,她的一生不该如此。
而沈锦瑶也绝不会让自己再像六年前那样无助彷徨。
说她自私也好,功利也罢。
只要她能不再受人摆布,能将自己的命运握在手中,那之前的所有的痛苦她都能咽下去。
毕竟没有那些过往,也不会有如今下定决心的她。
“既然天子能让旁人不敢违抗,能仅凭一句话,一个念头就决定别人的生死。”
“那这天子之位,换我来坐,又有何妨?”
昏黄烛火下,沈锦瑶的野心一览无余,犹如一道惊雷乍响在沈望南耳边,将他所有思绪搅的七零八落。
“现在沈氏一族在上京、朝堂,甚至大夏的风光皆因我而有,那么……”沈锦瑶冷声道,“事到如今,也该到沈家为我也做些什么事的时候了,您说对不对?”
“当然,您可以去告发我,但靖和帝心性多疑,您猜,整个沈家会不会被牵扯其中?”
“就算是死,我也一定会拉着沈家一起下地狱。”
“毕竟我也姓沈,我们……”沈锦瑶拨弄着烛芯,眼中多了几分痛苦的偏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文康伯,你们没得选。”
……
月色朦胧,思绪回笼。
盛夏夜间的凉风吹在身上,让沈锦瑶更清醒几分,她仰头将湿意倒逼回去,嘴角牵起一抹肆意的笑,从今往后,她都不会再被旁人困住。
—
夏末渐至,日光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灼人。
抵达上京那日,沈锦瑶站在城外,抬头往上看了看,笑笑说:“是个好天气。”
与此同时,风临军的全方位攻占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