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响,一股迟来的、难以言喻的悲恸顷刻间漫过胸腔,毫无预兆地凿穿胸口,她鼻头骤然一酸。
医院里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她没哭,守灵时锣鼓唢呐彻夜嘶鸣她没哭,碑前阴阳永隔她也没哭,她以为她能忍住的,可偏偏……
泪水霎那间模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
悲伤很狡猾,它一直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躲过了“解离”,当被冻结的情绪开始解封,就等着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给人当头一棒,让人手足无措。
她猛然起身,椅子因她用力的动作向后挪去,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刺啦”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她顾不得四周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快步离开教室。
天台的铁门被重重推开,又在身后沉沉合上,将一切喧哗笑闹隔绝在门后。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宽大的校服猎猎作响,夕阳从教学楼西侧缓缓沉下,染透了那边的云,像烧着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焰火。
于听眠走到天台最不显眼的角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晚霞里无声地站着。
她倚着斑驳的水泥墙慢慢地滑坐下去,只剩她一个人了,那个强撑了好些天的坚硬外壳终于在霞光里寸寸碎裂,她蜷起双腿,将脑袋埋进膝盖里,眼泪来得汹涌,大颗大颗地滚落,有风吹来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让她看起来更像一片被风卷到墙角的落叶。
她的思绪太过混乱,以至于没听见铁门被人轻轻推开发出的一声“咯吱”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将堵在心口的悲痛发泄完,哭声渐渐变小直至停歇,她抬起头,眼眶通红,脸庞被泪水糊了一脸,湿湿咸咸的,还有两缕发丝顽强地贴在颊侧,任凭风怎么吹也不肯下去。
有点狼狈。
于听眠想要去掏纸巾擦一下,但发现平时放在口袋里的纸巾用完了新的没带,她又试图用手背去抹,却发现手背也是湿的。
于听眠:“……”
不仅狼狈还有点倒霉。
“或许你现在需要这个?”
正当她思考让风风干泪水的可行性,一包未拆封的手帕纸出现在她眼前。
她仰头,顺着那只修长的手往上看去,撞进了一双柔和的眼睛里。
于听眠呆住了,她完全不知道谢惊洛是什么时候来的,来这里多久了,她的脑袋转得很慢,理不清状况,只愣愣地盯着他。
“刚来不久,教室里有点闷,上来透透气。”谢惊洛看出她的疑惑,解释着半蹲下来,同她平视,将手帕纸往她手中递近了些,又问了一遍:“需要这个吗?”
“需、需要的,谢谢……”于听眠伸出手,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微热的手心,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等她接过纸巾,谢惊洛放下手,神情平静无波,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他站起身,转身看向远方的楼群,给于听眠独自整理仪容和情绪的时间。
于听眠抽出一张纸巾摊开捂在脸上,鼻尖上萦绕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她胡乱地擦拭几下,将残留的泪渍擦拭干净。
她拿下纸巾,转头,视线落在谢惊洛的身上。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谢惊洛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
于听眠见他看着自己,觉得气氛有些太过安静了,直觉要说点什么,于是她想到什么说什么,胡言乱语脱口而出:“我、我数学联考卷有道题解不出来……”
……
话一说出去她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结合以下情景算她解不出题然后跑到天台上哭吗?!
残余的伤感这下真是彻彻底底全部褪去,于听眠脸上火辣辣的,觉得脸面丢尽,垂下眼不敢再看面前的人。
谢惊洛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声:“是吗?”
于听眠心如死灰:“嗯。”
“这样啊……”谢惊洛轻轻皱眉,露出一点苦恼的模样,好似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又染上点笑意,“那问题不大。”
“嗯嗯。”
于听眠现在只想快点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不管他说什么都连连点头。
谢惊洛见好就收,不再逗她,看了眼远处的天色,说:“晚测快要开始了,先下去吧。”
“好。”
谢惊洛率先朝铁门走去,于听眠像条小尾巴一样尾随着他。
天边的云开始散了,晚霞也开始褪色,在最炽热的燃烧过后,余烬留下了一整片的温柔。
好像还有什么没说。
“谢惊洛。”于听眠叫住他。
等谢惊洛回头,她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有人笑意阑珊,比余烬更胜一筹。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