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一年的冬天格外难捱,即便地处江南的王都金陵也未能幸免,一场十年难遇的大雪在这座繁华古都的犄角旮旯处,新添了不少浮着鲜红斑块的僵硬尸骸。不过路有冻死骨并不妨碍朱门酒肉臭,世家子弟争相作赋咏雪,以期在七日后的元日雅集上一展诗囊才调。
值此一年中最为盛大的节日,金陵城中唯有悬镜司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悬镜司,相传前身是仙道鼎盛时代的「悬镜台」,专们收押妖魔邪祟,然而千岁春秋轮转而过,天地灵气日渐稀薄,玄门百家相继衰微,曾经威名赫赫的悬镜台亦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总揽十三州刑狱的悬镜司。
夜色已深,紧贴皇城西侧的悬镜司仍灯火通明,暖黄烛光在纸窗上映出幢幢疲惫的人影,两个在长廊上搬运卷宗的小吏困得发紧,又不敢瞌睡,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强打精神。
新来的年轻小吏眯眼打了个哈欠,偏偏两手都抱着东西,只好大嘴一张略显不雅地呼出一口白气,“唉,好不容易熬到年末,怎么闹出这盗.尸之案,还令我们七日之内查清,这都第四日了还一筹莫展,也不知圣……”
“嘘!——你不要命我还要呢!”并肩而行的中年同僚一听话锋不对,赶紧将卷宗捯饬到右手,腾出的左手猛地在年轻小吏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咱们这些刀笔吏只管低头干活,上头的事有司主和两位副使操心,随圣上罢官还是杀头都轮不到咱身上。”
中年人停顿片刻,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附在同僚耳畔悄声道:“不过真正要操心的……我看只有左使谢大人一位了。”
他见年轻小吏不解,便好为人师地解释道:“司主大人沉疴缠身不良于行,早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想必对生死颇为放得下,而右使大人可是言家长公子,千年前的仙人后裔,朝中自有人护持。”
年轻小吏不服被同僚看低,扁着嘴挤兑道:“我也是在金陵长大的,这故事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谢大人不也是世家的人,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中年人轻蔑一笑,“你才进悬镜司几天啊?谢大人是谢家养子,和人家嫡长公子……”
“咳。”一声饱含警告意味的低嗽自二人身后响起,方才还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的年轻人瞬间吓了个激灵,转身看清来人后连忙战战兢兢地喊了声“贺司丞”。
贺识冷眼在两名小吏身上扫过,面上不见愠色,声音却不带丝毫感情,“有空闲言碎语,是嫌事太少了?”
贺司丞严正之名整个悬镜司无人不晓,方才还乱嚼舌根的两人吓得两股战战,忙道不敢。而贺识似有要事在身,并不欲训诫二人,丢下那句冷冰冰的话后便拂衣大步流星而去。
贺识穿过长廊后止步于一扇雕花木门之前,「左使厅」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赫然题于门楹之上,他屈指轻叩三下后推门而入。自门口灌进的冷风将压在砚下的宣纸吹得哗啦作响,亦吹散了桌角香炉袅娜的薄烟,坐在案几后的人闻声抬头,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露出一张少年式的年轻面容。
那人并未带冠,长发松松地在背后用发带随意拢着,织着银白寅纹的靛青官服将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莹莹如瓷,看其面相又极为温柔,明灭烛火映在湿润的文静眼眸中,恰似一星在水,烟波袅袅。
这眉目如画的年轻人正是方才两名小吏的闲谈对象——悬镜司左使谢重湖。
屋内炭火烧得很旺,贺识站在门口都觉得热气烤人,左使大人的额上却连层薄汗都不出。
贺识目光落在案几边缘未动的药碗上,眉心不禁一蹙,正要出口的话打了个圈变成了另外一句,“大人,您每次非要等凉透了才喝吗?柴胡与地黄虽治寒症,但……”
“闻卿。”谢重湖娴熟地打断了这顿临头的数落——旁人只道贺司丞性子严正,只有左使大人知晓自己这位直系下属是个老妈子般的操心劳碌命。
在上司委婉的提点下,贺识这才想起自己准备通报的要事,忙沉声道:“京郊公墓那边有信了。”
闻言,端坐于案几后的年轻官员脊背猛地绷紧,湖水般平和的双目中寒芒乍现,但那无意中流露的凌厉之色仅一霎便被妥当地敛回眼底,宛如长夜中一闪而逝的锋锐刀光。即便跟随谢重湖许久,那个瞬间贺识还是不由自主地回避了对方的视线。
还未等贺识反应过来,谢重湖便搁笔起身,披衣的同时拎起搁在梨花木架上的长刀负于背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滞涩。若非亲眼所见,旁人很难相信这副干练利落的武将做派会出现在这样一位看起来堪称文弱的年轻人身上。
“我先行一步,你按之前计划带人跟来便是。”谢重湖话音落下时,身形已薄烟似地飘出门外。
贺识刚一转头便见那个瘦削背影迅疾隐没在夜色中,纵使已经习惯了上司雷厉风行的做派,他仍急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生怕自家大人有什么闪失,忙点了人马匆匆追去。
临近子时,喧嚣繁华的王都早已入眠,一道剪影在雕梁画阁间飞快地穿行而过,那影子脚程如风,步履极轻,落脚时几乎不发出半分声音,就连阶前安睡的野猫都未惊走一只。悬镜司离京郊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谢重湖却并未骑马——事急从权,他的轻功早已至行云流水之境,飞檐走壁直线行进远比策马在城中绕路要快。
谢大人其实也不愿单刀赴会,只是这案子委实紧急。
数日前,一人于皇城阙门击响登闻鼓,称有重大案情上报。周朝开国设登闻鼓时,武帝曾定下规矩,凡登闻鼓响,管皇帝是在兢兢业业处理政务还是流连后宫取次花丛都必须上朝,然三百余年过去,登闻鼓非敌兵围城、天子崩或诸侯薨等重大事由不得挝,并有专人看守,闲杂人等根本无从接近。
那日登闻鼓响时,巡逻的羽林军本想将击鼓之人拿下,可认清那人身份后竟发现是当朝吏部员外郎裴楷,年过五旬的裴员外紧搂鼓槌忸哭于道,称独女坟墓被掘,尸骨四散,他报官未果,特来请圣上为其讨回公道。
吏部员外郎,官阶五品,不大不小,此事放下自然不好看,皇帝只能勉为其难地拿起来,而这裴员外更是有备而来,竟将司州一年内的掘.墓案尽数翻了出来,林林总总竟多达十四起,朝野为之震动。
掘.墓.盗.尸虽为天理所不容,但只要没挖到皇陵,天家人自是无暇顾及,可坏就坏在元日将近,此案若拖到新年怕是寓意不祥,皇帝便命悬镜司七日内堪破此案,诛灭贼首。
悬镜司一边翻查旧案卷宗,另一边派人在京郊日夜蹲守,可贼人一直未动,直到第四日的夜里才终于有了风声。谢重湖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一闪而逝的机会,轻身功夫施展到极致,仅一炷香的时间便横跨大半个金陵抵达公墓,待他赶到时,一座被掘到一半的坟墓旁,五名执镜使正与四位黑衣人战得难舍难分,刀光剑影中火星乱迸,金铁相击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