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打眼一扫焦灼的战局,长眉不禁微挑——悬镜司的执镜使不同于寻常府衙捕快,每人武功均在二流往上,整个悬镜司也仅有二十余位,今日一口气派出五人,敌寡我众下竟也奈何不了对方。
谢重湖并未刻意隐匿气息,四名武功不赖的黑衣人自然发现了他,这也意味着——他们错失了最佳逃跑时机。
一名黑衣人以弯刀格挡住执镜使刺向他左胸的剑锋,刀与剑短兵相接的刹那忽觉后颈一凉,常年混迹江湖淬炼出的敏锐直觉令其脑中警铃大作,他口中低喝一声,双臂骤然发力以弯刀荡开执镜使的长剑,却不退反进,游鱼似地与对方错身而过,瞬间向前掠出数丈远。
正当他以为摆脱了背后威胁,刚要长舒一口气时,裸露在外的脖颈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柔软的触感——一只素白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皮肤。没人看清谢重湖是如何动作的,平地上根本无从借力,他的速度却比方才飞檐走壁时还要快。
乌云飘来,遮住了古木虬枝上星星点点的月光,那张文静面庞的大半都掩在如墨夜色中,靛青衣袂无风自动,将他衬得宛如自阴曹地府前来索命的无常。黑衣人方才若是如临大敌,此刻已觉得惊悚了,打斗中散开的碎发根根耸立,宛如一只吓破了胆的大刺猬。
高手过招,迟疑等同于落败,还没等黑衣人从极度惊骇中回过神来,剧痛便从右肩传来,紧接着是左肩。兵刃落地,“咣当”一声脆响——只消弯刀脱手坠地的功夫,那人臂膀关节便被齐齐卸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待黑衣人痛呼出声,谢重湖便绷腿踹向他的膝盖,那裹在银白长靴中的纤细小腿骤然绷紧时宛如精铁,两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同样先右后左传来,黑衣人立即烂泥般瘫倒在地,凄厉惨叫响彻墓地。五名执镜使眸光均猛然一跳——即便是自己人也被左使大人的狠辣果决深深震撼。
谢重湖丢下那被废去手脚的黑衣人,转身直奔他同伙而去,余下三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瞬,竟不约而同地引颈自戮!
谢重湖身形几乎快成一道残影,瞬息便逼至离自己最近的那名黑衣人身前,一脚将他手中兵刃踹飞,对方却未束手就擒,毫不迟疑地咬向衣裳前襟。谢重湖心道不妙——死士常在衣襟中缝入毒药包以便随时自尽。
千钧一发之际,他用膝盖抵住那人小腹,右手“刺啦”一声扯碎其衣裳前襟的布料,左手迅速探入对方口中,防止其咬舌自尽。
那死士也是个刚烈性子,上下牙床狠命一合,野兽般撕咬住谢重湖的拇指指根,鲜血遽然从深入皮肉的齿隙涌出。手上吃痛,谢重湖眉间不可遏制地一蹙,但也仅此而已,他腾出右手按住黑衣人颅顶,左手保持被咬住的姿势陡然用力上击。上下两股劲力同时爆发,那人牙齿竟被生生打下,锋利碎片将对方虎口割得鲜血淋漓。
谢重湖却看也不看手掌伤口,抓住空隙将黑衣人按倒在地,右手从那人衣摆下方扯了块布料塞入他口中,方将淌血的左手抽出。五名执镜使一拥而上将那人五花大绑。
做完这一切,谢重湖心弦不但没有放松反而突然紧绷——方才缠斗时没有注意,他此刻却感知到远处多了一股陌生的气息。高手之间气息往往相互牵引,那人此时才被发现,若非全无武功贸然闯入的普通人,便是内力不亚于自己的绝顶高手。
不过下一刻,他心神便舒缓下来,只听同一方向上,马蹄声由远及近,是贺识带人包抄过来了,并且那股陌生气息的主人并没有逃走的意向。
不一会儿功夫,一人一马便出现在谢重湖的视野中。贺识翻身下马,面上却无半分捉到贼人的喜色,反而忧心忡忡,谢重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背至身后,却还是被对方眼尖地瞧见。
贺识目光当即一凛,“大人,您受伤了?”
“无妨。”谢重湖见遮掩不过去,心虚之余故作随意地将手往衣摆上蹭去,又想起什么似地突然顿住。他望着靛青色布料上的血印子,神色有些复杂。
嗯,这好像是他的官服。
谢重湖轻嗽一声试图掩饰尴尬,而贺识仿佛没有注意到自家上司的窘态,眉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感受到氛围的微妙,谢重湖问道:“闻卿,刚才那人呢?”
“在……在原地站着呢。”贺识舌头有些打结,酝酿片刻才道:“但属下不知如何处置。”
谢重湖听后反倒笑了,“还有你贺闻卿不敢抓的人?”
贺识眼神躲闪,支吾不言,直到谢重湖用目光催促他说下去时,才心一横,低头沉声道:“那人说自己名为‘陆鹤玄’。”
闻言,谢重湖眉毛惊讶地扬了扬——金陵城只有一个陆鹤玄,那便是当朝尚书令陆懿的次子,老国公陆景的宝贝孙子。
不过惊讶也仅持续了一瞬,他轻笑一声道:“陆二公子并非朝廷命官,也无爵位在身,若他真与本案有关,我领着四品俸禄,抓他并不违大周律法,况且悬镜司缉凶本就有特权。”
末了,他走在贺识之前,决定好好询问一下,陆家公子半夜不睡来这墓地坟头做甚。
穿过一片小树林,只见几名执镜使将一个挺拔背影团团围住,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动他分毫。听见脚步声接近,那位自称“陆鹤玄”的男人转过身来,及腰的黑长卷发微微拂动,恰在此时,弯月拨云而出,清辉洒了满身,在他明艳朱衣结出一层银霜。
那人五官是典型的秾丽之相,左眼下方一点漆黑小痣为这副艶美皮囊平添几分轻佻疏狂,却不显丝毫阴柔之气,反倒飒然利落,颇有些惊心动魄的意味。然而,许是因为月色温柔,朦胧银辉将他浓墨重彩的五官强行柔和下来,连带着那颀长身影都被衬出了几分慵懒缱绻。
看清对方长相的瞬间,谢重湖脑海中蓦地冒出一个念头——怎么是他?
陆鹤玄见到谢重湖时同样有些诧异,只不过那幽微的情绪波动很快沉进了弯作月牙的眸子里。他乖巧地双手合十做了个揖,与谢重湖四目相对,注视着那汪湖水般的宁静眼眸,十分真诚地道:“大人,我是好人,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