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言青溪的白眼差点翻到天灵盖,他无比嫌恶地“嗤”了一声,骂道:“我才不在傻子身上浪费灵石!”
「言出法随」乃言家世代相传的秘术,即说出什么听的人就会干什么。千年前十三州灵气丰沛,飞天遁地的大能多如过江之鲫,然世间万物盈不可久,盛极而衰乃是自然规律。随着天地灵气日益匮乏,玄门百家渐次没落,幸存下来的最终演变成传承秘术的六大世家——豫章谢氏、颍川言氏、建宁兰氏、南阳秋氏、苍梧尘氏,与乐安木氏。
时至今日,直接从天地间汲取灵气难如登天,坐拥灵石矿的世家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世人眼中的仙人后裔,其子弟多在朝中身居要职。任十三州几度改朝换代,六姓家族仍屹然不倒,因此民间有句俗语——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虽然碰壁,陆公子并不打算放过言大少这位救星,遂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言青溪瞧见他唇角勾起的弧度,内心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只是还不待他出言喝止,那不祥之兆便应验了。
只听陆鹤玄拿腔起了个嗓,以抑扬顿挫的语调说书似地徐徐道来:“书接上回,却说言家长公子及冠之日,与好友三五人月下小酌……”
这边刚开了个头,言青溪似被勾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张白净面皮于几息之内涨得通红,又川剧变脸似地转为铁青,恰如一只怒目而视的大茄子。
“陆羽仙!你给我住口!”方才还端着矜持的言右使一个箭步冲进囚室去捂陆鹤玄的鸟嘴。
谢重湖见状非但不阻止,还后撤几步为这两人留出足够的空间闹腾,贺识本想出言劝解,但看自家上司站在不远处津津有味地摸着下巴,只得硬着头皮和他一起“欣赏”这场闹剧。
“然而酒过三巡,言大少不胜酒力……”见言青溪扑来,陆鹤玄迅速从草垛上站起,脚下走转腾挪,竟和对方在狭窄的囚室中以贺识为中心展开了一场秦王环柱走的你逃我追。
陆公子不仅动作灵巧,一张好嘴更是闲不下来,“归家路上因一小事与陆二公子产生口角,谁成想他酒品实在太差,醉眼昏花之际竟将路旁的歪脖子树认成陆公子本尊……”
这间囚室不大,塞进四人委实有些拥挤,陆鹤玄却如游鱼一样灵活,每当言青溪要拽住他衣袂,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错开身去。谢重湖端详着陆鹤玄的动作,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只见言大少对那歪脖子树拳打脚踢,骂声阵阵,引得街坊四邻……”
“够了!”言青溪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咬牙切齿对谢重湖道:“他是陆鹤玄,如假包换。”
过足了嘴瘾的陆二公子见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右使大人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非但没有半分歉疚之意,反而笑眯眯地帮他拍着后背顺气,“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嘛,静澄大费周章来此一趟,不就是为了帮我验明身份吗?”
此话一出,言青溪本就因剧烈运动而泛起绯色的面皮再度涨红几分,抬脚便朝陆鹤玄小腿踹去,却被后者灵活地避开,不过他自知难以命中目标,落脚时便干脆顺势跺了下地。
“你坐不坐牢犯不犯律法与我何干!我是来审问那死士的!”言青溪干巴巴丢下句话,便气势汹汹地转身离去。不过他此言实在缺乏说服力,就连心思直白的贺识都看出他口是心非——毕竟那关押死士的牢房与陆鹤玄这间全然位于相反的方向,身为悬镜司右使的言青溪不可能不事先知晓这点。
谢重湖情绪并未因这场闹剧而有丝毫波动,亦不关心陆鹤玄与言青溪私交如何,只是忽然问道:“陆公子可有武功傍身?”
方才陆鹤玄与言青溪嬉闹时看似毫无章法地乱窜,但以谢重湖的武学造诣却能看出些端倪。
陆鹤玄笑道:“略通一二,打人不行,逃跑倒是在行。”
贺识嘴角又是一抽,谢重湖倒没什么表态,见他答得含糊,便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正色问道:“陆公子,那可否说说,为何夜半时分去往京郊公墓?”
见言青溪走远,陆鹤玄面上笑意逐渐退去,望向谢重湖时神色多了几分认真,“我对这起案子感兴趣。”
陆鹤玄这副直言不讳的态度倒令贺识有些意外,他下意识侧目去看谢重湖的表情,却见左使大人眸中波澜不兴。
谢重湖显然是不信这副说辞的,却也没直接出言令对方难堪,只是不疾不徐地淡淡道:“没想到陆公子竟对刑狱之事感兴趣,可查案并非游戏,难保遇见什么危机,陆公子的好心悬镜司领了,还请到此为止吧。如今案情未明,只能委屈陆公子在此住上几日,令尊那边悬镜司明日一早就去打声招呼。”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强势,即便冒着得罪国公府的风险,悬镜司也会公事公办,一如它创立的初衷——明镜高悬,法不阿贵。
“谢大人,我此言并非作伪。”陆鹤玄抬眼望向谢重湖,墙壁上的油灯“啪”地溅出一点火星,恰巧映在前者浓墨似的眼珠里,画龙点睛般将那双本就昳丽的眼眸衬得分外明亮,“但行善事,莫问前程,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的教诲。”
谢重湖眸光微动,却很快将一闪而逝的情绪变化掩去——陆家二公子五岁那年拜扶摇君为师之事轰动一时,十三州妇孺皆知。
周朝尚玄,除仙道后裔的六姓世家以外,热衷求仙问道者亦不在少数,即便是王孙权贵也以结交有名的居士为荣。在这个灵气匮乏的时代,如扶摇君这般不依靠灵石修持之人百年难遇,无数达官贵人踏破门槛争相拜访,盼族中子弟能得其青眼,使得自家门楣有望与六姓世家平齐。可扶摇君此生只收了陆鹤玄一个弟子,并为他取字“羽仙”,收徒费则是两坛美酒,时为一段佳话。
谢重湖对陆鹤玄所言不置一词,却在心里将那句话颠来倒去念了几遍——但行善事,莫问前程。说着无比好听,若经不住世事磋磨只能得旁人哂一句“少年意气”,但若经得住……
则是一片赤子之心。
谢重湖与陆鹤玄四目相对,思绪却悠悠飘远,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经年往事,神色不禁松动了一瞬,回过神来时眉眼间已浮出一抹浅淡笑意,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笑,几点若有若无的悲意荡漾在款款温柔里,如一滴淡墨悄然坠入水中。
就像在缅怀着谁。
陆鹤玄见谢重湖不语,以为他在揣度自己方才所言的真实性,便笑着道:“我虽混账,但还不至于用师父的遗言说笑,况且……”
言至此处,他话锋一转,“谢大人也察觉此案有世家之人推波助澜吧。”
闻言,谢重湖目光陡然锋锐起来,犹如利刃出鞘,迸发出一抹雪亮寒芒。陆鹤玄此言不假,裴楷冒着杀头风险击响登闻鼓尚可用爱女心切来解释,可区区一个吏部员外郎是如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将司州一年的盗.尸之案尽数搜罗出来的?此人恐怕仅是一枚棋子,落子者另有其人。
六姓世家传承之初同舟共济,可随着灵石矿储量日益紧张,为了争夺资源,世家们明面上同气连枝,暗地里则相互捅刀子,朝中党争的背后亦少不了他们的影子。
虽没有明确证据,但谢重湖得知此案后首先联想到的也是六姓家族。
陆鹤玄又不是瞎子,自能感受到谢重湖那近乎要将他捅穿了的锐利眼神,忙不迭解释道:“偶听父亲下朝后提及几句,随意猜测罢了。”
“国公府……”谢重湖紧盯着陆鹤玄的眼睛,不再与他虚以委蛇,全然换了一种语气,“想从此案里得到什么?”
“我无官无职,父亲和祖父想要什么我怎知道?”陆鹤玄摊手爽朗一笑,“但谢大人尽可放心,我今夜所为并无家中授意,亦无所图谋,只求无愧于心。”
谢重湖没有接话,注视他片刻后转身离去,贺识不解其意紧跟其后,出去时不忘将牢门重新锁好。
陆鹤玄忙在背后喊道:“哎!哎谢大人,您关我可以,可千万别给我家递信!我是借赶在元日前去祭拜师父之名溜出来的!哎,您听见了没——”
谢重湖一言不发地往外走,任陆鹤玄的话音在昏暗的牢狱中荡起重重回声,贺识不明所以,犹豫片刻后试探着问道:“大人,那我们还要告知尚书令大人吗?”
谢重湖道:“不必。”
“那……是要放他出来?”贺识愈加头疼了。
谢重湖微哂,“我看陆公子睡得很舒服,就让他先在里边待着吧。”
走了几步,他思忖片刻,再度开口道:“闻卿。”
贺识忙应道:“大人有何吩咐?”
谢重湖视线落在墙上油灯跳跃的火舌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人道出“但行善事,莫问前程”时的神情,遂勾唇一笑,轻声道:“夜里寒凉,找人给他拿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