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谢重湖长眉微蹙,这个答案在意料之外却属情理之中——金陵城见不得人的交易大多在鬼市进行。
鬼市并非秘密,甚至是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的存在,但其开市日期不定,且需持有特殊信物才能入内,陆鹤玄又是从何知晓的?
似是看出对方的疑虑,陆鹤玄眨着眼睛笑道:“我朋友多,三教九流都有,其中一位恰有门路。”
他不欲多做解释,勒马停下,自怀中拿出分别前从贺识那里借来的墨盒,执笔写下一张纸条,解了发带将其绑在陆佰万腿上。
“去!”陆鹤玄轻扬手臂,那鸟儿便振翅飞远了,只消眨眼功夫便化为一个小黑点。
返回金陵后,谢重湖并未直奔悬镜司,而是跟着陆鹤玄一路往东而去。城东的常乐大街云集了整个金陵的玩乐之所,是纨绔子弟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虽然尚书令大人断不可能出入此等富贵温柔乡,但人多眼杂,为谨慎起见,陆鹤玄还是重新裹上了那条宽大斗篷,他策马往街上踱了几步,忽觉身侧无人,回头果然见谢重湖在身后勒马不前。
他调头行至对方身侧,问道:“怎么了,谢大人?”
谢重湖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从重重阁楼中探出的窈窕倩影,觉得此人在明知故问,却还是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平静应道:“这地方你去得,我去不得。”
周朝自武帝开国起就明文规定,朝廷官员不得出入声色之地。说来讽刺,这律法的本愿是起规戒之效,同时避免别用心者玩弄色权交易,可有道是“上有律法,下有解法”,世家权贵遂在家中豢养起了美姬。自先帝时起,又盛行娈童季女之风,模样清秀的孩童少年常被当作礼物与商品在高官之间交易流通。
陆鹤玄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笑着解释道:“谢大人,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花柳繁华地的常客?我虽不着调,但少年时好歹也跟着师父清修十年,怎会是那般轻浮之人。”
“那你是何意?”谢重湖的面色并没有因他这番话而缓和。
陆鹤玄脾气极好,这世上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引得他动真火,只听他弯着眸子笑道:“看来谢大人的休沐日属实欠些乐趣,想必未曾踏足这常乐大街的畅音阁。”
谢重湖闻之眸光几度沉浮,畅音阁他虽从未去过,但也有所耳闻,毕竟那可是十三州第一戏号楼,就连宫廷中的伶人乐师也有不少出自那里。只是戏子乃末流中的末流,陆鹤玄与畅音阁的人有交情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陆鹤玄见谢重湖驻马不动,干脆伸手去牵他的缰绳。
“走着。”他轻声吆喝了一句,捋了捋白马的鬃毛,那马儿也真听他的话,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当事人无心,旁观者却有意,加之谢重湖容貌过于秀丽,这一幕出现在烟花柳巷委实显得暧昧不清,不少倚窗打发时间的美姬见此情形,纷纷展露意味深长的笑意。谢重湖本想提醒对方此举有失庄重,但想到那人就是这副恣意妄为的性子,便只是轻叹了口气。
畅音阁足有三层,屋脊梁枋无不饰有彩绘浮雕,甚至贴金洒银,衬得那势若飞举的檐角鲜妍灿烂,极尽奢华。进了畅音阁的大门,陆鹤玄未寻地方落座,而是直奔伶长而去。
伶长似与陆鹤玄颇为相熟,见了他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陆公子今个怎有功夫来这儿了,是来听戏还是写了新的曲子?小的前几日新得了一架凤首箜篌,陆公子若是有空不妨来试个音?”
陆鹤玄摆了摆手,“今日有事,改日再弹。我是来找碧泉先生的。”
“哎哟真是不巧,碧泉正在台上呢……”伶长话音未落,却觉后脊一阵发凉,回头一瞧,见谢重湖站在几步之外浅笑着对他颔首,眸光温润,却给人若有若无的压迫之感。
虽不知陆鹤玄这位朋友的身份,但迎来送往多年练就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这位看着文弱安静的青年远比陆鹤玄难以相与,伶长急忙改口道:“这一出结束我就让他下来,后面的几出找人替他就是了。二位请先里边坐。”
伶长领二人进了一处无人雅间,又嘱咐婢女点燃香炉,上好茶点水果,环顾四周,见一切都安排妥当,才如释重负地合门离去。
见伶长走了,陆鹤玄拈了颗冬枣送入口中,含混不清道:“你吓唬人家作甚?此处我日后还是要常来的。”
谢重湖抬眸轻笑一声,悠悠地反问道:“我哪里可怕了?只是时间紧迫,不想耽搁罢了。”
陆鹤玄本想说鬼市入夜之后才开,现在着急也没用,可对上谢重湖视线的瞬间却忽然噤了声。端坐品茗的青年依旧是昨夜那身烟青便服,气色却比夜里好了许多,温润如玉的面庞氤氲在香炉的袅袅白烟里,自成一幅水墨丹青。
此情此景与往事一隅榫卯般精巧扣上,陆鹤玄竟生出一股恍如隔世之感,趁着脑子开小差,到嘴边的话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变成了另外一句。
“怎么会可怕?谢大人分明是可爱。”
此言一出,谢重湖那提刀砍人都不带颤一下的手竟猛然一抖,半盏茶水直接泼出,衣襟瞬间洇开两朵深色的花。
陆鹤玄知道自己犯浑时嘴没个把门的,只得摸着鼻子讪笑,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谢重湖,佯装看不见对方浸了霜雪的神色,“谢大人,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正当这时,只听“哐”的一声巨响,雅间的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陆羽仙,你催命呢!”
那人嗓音是如假包换的男声,衣着却做旦角扮相,月白褶裙上绣着几支苍青湘筠,他似是刚从台上退下,头面未摘,脂粉未除,开门的刹那,一股淡淡的甜香味迎面扑来。青年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粉面含春,细细描过的黛眉因盛怒而倒竖,雪白颈间缀了颗几欲滴血的朱砂小痣,别有一番活色生香。
只不过,这副妍丽相貌出现在一个男子身上,委实令人觉得有些惊悚。
陆鹤玄偷偷瞄了眼谢重湖。反正对方昨夜已经目睹了自己群魔乱舞的一面,谢重湖懒得再装,托着茶盏冲他皮笑肉不笑。于是,迫于左使大人的威慑,陆鹤玄只得被迫慷慨仗义地接下这口大锅,“咳……青霭,我之前让陆佰万给你捎信了。”
“看见了,不瞎!”竹青霭——畅音阁的名角“碧泉先生”——脾气似乎比言大少还冲,流水般的清越嗓音愣是盖不住言语间的戾气。他抬眸睨了陆鹤玄一眼,从衣襟里摸出两枚铁券——那便是进入鬼市的信物。
陆鹤玄刚要伸手去接,竹青霭却一晃手腕,上一刻还夹在指尖的铁券竟变戏法似地没了踪影,他冷笑一声向陆鹤玄勾勾手指,言简意赅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