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竹青霭目中浮动的讥诮之色,陆鹤玄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果然,当前者比出一个数目时,他不禁两眼一黑,脱口而出道:“你这是要打劫吗!”
陆氏虽是金陵有头有脸的权贵,但家中资财却不比坐拥灵石矿的六姓世家,更何况陆府家风严正,对族中子弟的份例向来严格限制,陆鹤玄一时间自是拿不出这个数目的。
“你还不如让我到隔壁怡红院卖.身呢。”陆鹤玄幽怨地盯着竹青霭,俨然一副看奸商的表情,“我说,您老人家敛这么多钱财又没处花,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造反呢。”
竹青霭闻言面色倏地一沉,投向陆鹤玄的目光中讥讽之意更甚,“我们戏子命贱,哪比得上你这国公府的公子哥。占不了权便只好占得一个钱字,如今这世道若是二者皆无……”
他冷笑一声不再言语,微微翕动的羽睫在明如秋水的眸中投下一片浮动的影子。
碧泉先生所言不假——凡今之人,唯钱而已。几年前南阳人士鲁褒一篇《钱神论》曾在周朝文坛掀起轩然大波,其言“钱之所在,死可使活;钱之所去,生可使杀”,字字剑指世家权贵。只可惜这位文人并无“钱神”眷顾,文章传出后不久,作者便销声匿迹,至于是死了还是归隐了便不得而知。
陆鹤玄也读过那篇字字讥讽的文章,敏锐地从竹青霭的刻薄之辞中品出了些极力掩饰的隐痛。他方才就是随口一提没有过多思量,此刻自知失言,难得有些懊悔地咬了咬唇,眸光几度闪烁。他性子孟浪不假,但剖开了那层疏狂恣意,却是一副分外柔软的心肠。
可陆二公子的歉疚之色只换来竹青霭一声冷哼——毕竟歉意又无法兑换成银两。他不欲和陆鹤玄多费嘴皮子,见对方没有给钱的意思,一板俊俏的面庞,当即便要转身走人。
陆鹤玄刚想将其拦住,却听身后一个温润嗓音平静道:“这钱我来出,麻烦将铁券给我吧。”
听见有人自愿充当金主,竹青霭诧异地转身看向那冤大头,腰间一枚鲜明莹洁的玉佩随他动作,和戏服上的珠饰碰出一串泉水叮咚。刚刚与陆鹤玄交谈时,谢重湖全程一言不发,竹青霭下意识没将他当成能做主的人。
竹青霭毫不掩饰地打量谢重湖,想从对方神色看出些许端倪,可后者黑沉如墨的眸子里始终敛着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他盯了半天,愣是没端详出个子丑寅卯。
但碧泉先生认钱不认人,才不管这些细枝末节,他嘲讽地冲陆鹤玄一哂,而后转向谢重湖,态度稍微客气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颈间小痣,漫不经心地道:“这位公子,打算怎么给?”
“我未将钱财带在身上,稍后取来,届时再将铁券交与我们如何?”不提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谢重湖早就习惯在外人面前装乖,端方雅正的君子姿态简直信手拈来,即便面对赤裸裸的敲竹杠,他面上也没有半分不悦,依旧轻言细语。
若非亲眼所见,陆鹤玄做梦都没法把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与昨夜狠辣果决的左使大人联系在一起。
交易谈妥后,竹青霭差人送客。出了畅音阁的大门,谢重湖见陆鹤玄欲言又止,便解释道:“出入鬼市乃公务所需,走悬镜司的账目便好,怎能让你破费?”
陆鹤玄将斗篷中露出的一缕卷发别回耳后,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猜测,保不齐今夜一无所获呢。”
“距离期限只剩三日,但凡有一点线索便应全力以赴。”谢重湖面无波澜,心里却非那般云淡风轻。高坐明堂的丝毫不体谅底下当牛做马的,悬镜司本就因为在朝中独树一帜而树敌颇多,若七日内无法侦破此案,皇帝怪罪下来,届时不知有多少人落井下石。
但谢重湖向来不会将心中忧虑宣之于口,只在翻身上马后补充了一句,“即便悬镜司无法造销,我的俸禄也是够的,你不必顾虑。”
陆鹤玄刚握好缰绳,闻言怔了一瞬,刚欲开口却被谢重湖打断,后者不想纠结这笔开支的来源,便换了个话题道:“你的那位朋友,是秋家的人?”
若说乐安木氏是六姓世家中最为神秘的一支,南阳秋氏便是最诡谲的一脉,不似寻常世家只与权贵交游,秋家的人脉遍布三教九流,就连金陵鬼市也背靠秋家,这也是朝廷容许那明晃晃的敛财之所存在的原因。
陆鹤玄眉毛一挑,“何以见得?”
鬼市虽依仗秋家而存,但内部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有,能拿到鬼市入场券的自然不止秋氏一脉。
谢重湖道:“他玉佩的材质是灵石。”
竹青霭腰间的玉佩品相虽比言青溪的那枚逊色一些,但也绝非一介布衣戴得起的,即便他是畅音阁的头牌。
周朝尚玄,历代天子皆把灵石矿视为远比盐铁重要的资源,六姓世家每年都需向朝廷缴纳灵石岁贡。天子这般看重,就注定灵石只能在王孙权贵与世家大族间流通,白衣之身即便家财万贯,门第不够资格也无权购买。因此,竹青霭不仅是秋家的人,地位恐怕还不低。
陆鹤玄策马靠近,附在谢重湖耳边,压低声音道:“他是秋家大小姐的义弟。”
谢重湖听后眉心微微蹙起褶皱,金陵权贵流行豢养娈童季女,对外则称义弟义妹或干儿子干女儿。不过,他皱眉却不只是厌恶此等歪风邪气——若竹青霭真得秋家大小姐宠幸,为何还在畅音阁谋事?
忽然间,他想到一种可能,投向陆鹤玄的视线陡然锋锐起来,“他是秋家的线人?”
此等高档戏楼人来人往,鱼龙混杂,自是情报交易的好场所。
“谢大人,您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吗?”陆鹤玄被谢重湖那戳死人不偿命的目光盯得发怵,不禁垂下眼帘回避了对方的视线,“竹青霭是秋家的眼线不假,但不妨碍他两头赚钱。”
怕谢重湖不信,陆鹤玄又道:“我和竹青霭多年交情,他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钱给够了保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扪儿清楚。而且我感觉他和秋家大小姐……”
他停顿片刻,似在斟酌语句,“并非……并非那般关系。他很少去秋府,秋家大小姐也鲜少来畅音阁。”
“嗯。”谢重湖淡淡应道,不置可否。
谈话间,二人已策马行至悬镜司门前。为了让谢重湖放心,陆鹤玄又补充道:“总之,谢大人不必担心他向秋家告密,更何况我们今夜只是探探情况,又不是要去鬼市拆家。”
谢重湖轻点了下头,带着陆鹤玄去悬镜司内务府支银钱去了,只是此刻二人谁都没预料到,陆鹤玄那张乌鸦嘴果真一语成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