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人不急不缓地道出骨骸主人的生辰八字与下葬日期,种种皆与裴员外已故的千金如出一辙,如此一来那些被盗.尸骨的去向不言而喻。
谢重湖起初惊诧于鬼市在此等风口浪尖仍敢堂而皇之地拍卖骨骸,思忖南阳秋氏该不会把悬镜司与那尸位素餐的刑部混为一谈,但仔细想想倒也释然——能出入鬼市之人皆有特殊门路,参与的交易大多见不得光,自不会多言多语引火烧身,更何况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会有人干这掘.墓.盗.尸并高价拍卖的罔顾人伦之事。
可这便引起了他另一个疑惑——谁闲的没事要重金购买死人的骨头架子?是钱多得没处花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在座客人中犯嘀咕的不在少数,台上的鬼面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徐徐道:“最后一件宝物来之不易,价格也略高一筹,起拍价一百两金。”
“多少?!”陆鹤玄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一百两金!相当于他爹——大周尚书令五年俸禄有余!相形之下,他觉得竹青霭“奸商”的名头怕是不保。
鬼面人爆出价格后,台下亦满座哗然——一百两金买一具陈年老尸,看这盒子的大小指不定还缺胳膊少腿,多半是有脑疾!
陆鹤玄惊讶归惊讶,转念一想却灵光乍现,偏头附在谢重湖耳畔小声道:“谢大人,待我百年后定要令儿孙保管好尸骨,若哪天家道中落还可以拿去买钱。”
饶是以谢重湖波澜不惊的性子仍被陆二公子这惊世骇俗之语呛得咳嗽了好几声,不禁怀疑对方是否真有什么大病,而陆鹤玄没觉得此言有半分不妥,一边给谢重湖拍着后背顺气,一边沉浸在从天而降的“商机”中沾沾自喜。
台下客人对最后一件“宝物”的热情程度肉眼可见地大不如前,鬼面人话音落下后竟无一人举牌喊价,可那鬼面人却丝毫不急,指腹慢条斯理地在那方漆黑棺材盒上摩挲而过,仿佛笃定会有冤大头出价。
果然,须臾后一人举牌高声道:“一百二十两!”
台下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您猜怎地,还真有人脑子有病!
然而,那人话音未落,又一人扬声道:“一百五十两!”
好家伙,这年头当败家子儿还要出双入对。
还不等看热闹的客人们理解眼下的状况,便又有一人加价,“二百两!”
哦哟,梅开三度嘞!
陆鹤玄连连摇头,心道脑子有病的人还蛮多,谢重湖却于面具之下蹙起了眉——这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惜以天价买一具尸骨?
“二百二!”
“二百六!”
……
加价声此起彼伏,三楼一所隐蔽雅间内,斜靠雕花木椅的华服女子眉目舒展,染着口脂的薄唇弯出动人弧度,自成一幅缱绻妩媚的美人图。
身边一锦衣中年人——鬼市的坊主——满脸堆笑,谄媚地溜须拍马,“还是大小姐高瞻远瞩,自从去年唱卖会揽下骨骸生意后,光是一单分成都能抵鬼市一夜收入的十之二三了。”
女子杏眼微阖,不置一词,中年人见主子不语心生紧张,绞尽脑汁地思索自己方才是否出言有失。半晌后,那女子起身朝门边而去,绣着层层红莲的玄色裙摆逶迤在地,妖冶又旖旎。
“做好准备,今夜是最后一次,往后鬼市不再开放骨骸交易。”女子淡淡留下一句话后便拂袖而去。
“这……”坊主滑稽地张了张嘴,不解如此一本万利的生意为何说不做就不做了,可他仅是秋家雇来管事的,没资格置喙主人的决定,只得紧跟其后点头哈腰。
台下客人们无从知晓头顶涌动的暗潮,全部心神都被三位竞价之人吸引,只是须臾那副骨骸的价格便从一百两金飙升至四百三十两,在座绝大多数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多的金子,更不用说用这笔巨款买一具骨头架子。
不可思议的价格引得许多人浮想联翩——该不会尸骨的主人是如扶摇君那般隐世不出的修士,谁得了这骨骸便能拔地飞升,羽化登仙?
“五百两!”
终于,三人之一赤红着双眼吼出一个天文数字,满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五百一次……五百两次……”鬼面人的视线在余下两位竞价者身上依次扫过,那二人显然心有不甘,但奈何比不上人家阔绰,只得悻悻收手,其中一人还猛地攥拳锤了下木椅扶手,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五百两三次。”鬼面人见那二人没有再出价的意思,便拎起铜质小锤在身旁钟磬上猛然一击。他下手时动了内劲,“叮”的一声嗡鸣潮水般在三层楼船中荡漾开来,激得人头皮发麻。
待到磬音平息,鬼面人放下铜锤,向鬼市今夜最大的客户欠身致意,“恭喜这位客人,这副骨骸是您的了。”
这时,陆鹤玄忽觉手腕一凉,低头见谢重湖将他手掌轻轻翻了过来,屈指在掌心写道——“你跟买家,我去寻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