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拳闹出的动静不小,巡逻的鬼面人若是再无反应也就甭搁这儿丢人显眼,不如收拾收拾回家种地。方才路过的两队人闻声,迅速包抄过来,加上面前这具傀儡共有九人,不过谢重湖倒也没有十分紧张,以他的身手逃跑足矣,更何况春风不渡还背在身上,有这柄绝世名刀傍身,性命自是无虞,只是这样一来不仅功亏一篑还打草惊蛇,如果陆鹤玄那边同样受阻,悬镜司必然陷入极为被动的局面。
思量间,九名高手一拥而上,刀光剑影中人影憧憧,那几人身手都在一流之列,不难看出谢重湖的武学造诣远在他们之上,因此即便敌寡我众也丝毫不敢托大,辄一动手便祭出了各自的杀招。
鬼面人装束虽整齐统一,所使兵器却因人而异,十八般武艺齐上阵,三刀两剑瞬息递至谢重湖面前,后者并未拔刀,身体向后一仰,险险避开几乎擦着鼻尖削过的利刃,脸上面具受刀风所激“啪”地一声碎成两半落地,露出一张文静清秀的美人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不等谢重湖直起身体,一柄拖着铁链的重锤便泰山压顶般自头顶砸落,若他此刻挺身,脑袋必要开瓢!
可谢重湖眸中却未起什么波澜,干脆顺势仰面倒下,后背即将着地的瞬间,垂于身侧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推地面,身体借力游鱼似地向后滑去,大锤轰然砸中他脚尖方才停留之处,徒留一个饱含遗憾的深坑。
谢重湖后退了不出几步远,凌厉剑锋便对准他脖颈劈去,他当机立断向右滚了几圈,下一刻斩击落下,剑刃在烟尘中擦着耳廓嵌入地板,削去他鬓角一缕长发。
持剑的鬼面人虽然失手,但好在他还有八位同伙,本着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朴实理念,剩下几人默契地从四面八方同时袭向那尚且躺在地上的人。在他们眼中,除非谢重湖能遁地消失,否在不管朝东南西北哪个方向打滚,这案板上的鲇鱼都当定了!
数不清的利刃织成天罗地网白晃晃地往谢重湖身上压去,这套组合技倘若落到实处,捅他个三刀六洞绰绰有余,身首分离亦是轻而易举,就算要大卸八块也没得分毫问题!
金铁相击迸出的火星在一片叮叮当当的兵戈声中四溅,方才还胜券在握的鬼面人此刻竟齐齐变了脸色——他们使出浑身力气却不能将兵刃下压分毫。
抵住鬼面人五花八门兵器的是一把漆黑刀鞘,握着刀鞘的是一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右手,就当鬼面人因这意料之外的情况而心神大震时,卡在兵刃下的青年陡然绷腿踹向一手持弯刀之人的小腹。那鬼面人此刻因弯刀被架住而无从防守,只得率先收刀后撤,天罗地网因此豁开一个缺口,不等其他人补充空位,谢重湖便抓住这个一闪而过的机会,卸去内劲将刀鞘往身侧一斜,同时左手猛拍地面,借力飞身而起。鬼面人的兵刃顺着刀鞘剐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动静,而后齐齐砍入地面,待他们将武器拔出时,谢重湖身形已飘出数丈之远。
这场恶战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整座楼船的守卫都被惊动,越来越多的鬼面人向此处聚集,将谢重湖围了个水泄不通,可他们大抵都被青年的身手震慑,竟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片刻后,尴尬又诡异的僵持终被打破,五名鬼面人越众而出,身法迅疾如雷,比刚才那八人还要高明!
这五人的气息波动像极了最初的那具傀儡,谢重湖眉心终于起蹙起一瞬,口中“啧”了一声,握刀的右手微动,拇指将漆黑刀鞘推开一线。不知是否是错觉,那个瞬间,他本就白净的面庞上血色再度淡了几分。
谢重湖以只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唤道:“小春。”
冥冥中似有一道少女的不屑嘲笑响起,只是这道轻蔑笑声针对的并非敌人而是那持刀的青年。白芒乍现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以那漆黑刀刃为中心激然扩散的寒气,这所楼船内,除了众傀儡的主人秋倚霜,没人能理解彻骨寒意因何而来,那绝非世上任何一派武功,是一种与习武之人的内力截然不同的力量。
——在仙道盛行的时代,人们将其称为“灵力”。
雅间内,秋倚霜指尖金光缭绕,灵气凝成的无形丝线维系着傀儡与主人间的联系,也让傀主得以与傀儡通感。察觉那股寒气时,她眸中亦掠过一抹惊讶之色——没想到不速之客竟是谢家那位春风不渡的主人。
思及此处,秋倚霜唇角笑意渐深,若熟悉她的人在场,比如畅音阁的碧泉先生,便会明白那是秋家大小姐计上心来时的笑容。
秋倚霜吩咐道:“此人不杀了,活捉。”
坐在她面前的芙蓉山庄管事不解其意,只得赔笑,男人看着那张如画笑靥,心中莫名瘆得发慌。
骚乱的中心,一众鬼面人本就不敌谢重湖,得了秋倚霜的命令后更是束手束脚,一时间左支右绌,那抹烟青色的缥缈身影行至哪里,哪里就有霜花绽开,人头落地,不出几息便有数人接连倒在汩汩血泊里。
谢重湖自能感受到敌人攻势的转变,却未因此心慈手软,悍然抽刀抹过一人脖颈,飞起一脚踹开那具软倒尸体后,又以鸿钧开蒙之势荡开眼前的刀光剑影,同时一心二用暗自揣度敌人此举的用意。
秋家人又不是傻子,就冲方才闹出的阵仗,对方连当场击杀自己都做不到,更别说是活捉了,放跑自己对他们又无任何好处,究竟为何要多此一举?对秋家而言,最大的利益是什么——钱?还是权?但他直觉这两者都不是对方最想要的。
恰在此刻,一名被打碎面具的傀儡再度逼至谢重湖身前,常年游走生死之际练就的敏锐反应使他本能地横刀斩向傀儡胸口,森冷杀气沛然莫御,刀锋从肋下水平劈入傀儡胸膛,在“叮”的一声嗡鸣中砍中那精铁铸成的脊骨,他持刀的手腕被震得微微发麻。
谢重湖正想将刀身抽出,抬眼时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傀儡额头的金纹上,由于灌注了灵气,那道玄妙符文熠熠生辉。
灵气……
灵气!
霎那间,谢重湖恍然理解了秋家人的用意,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时,面前的傀儡突然张开了嘴,紧接着一团白雾从口中喷出,然而在极近的距离下,谢重湖自能看清那并非雾气,而是无数根头发丝一般纤细的银针。成百上千的银针并不可怕,顶多助人化身大刺猬,真正可怕的是涂了迷药的银针,而比涂了迷药的银针更要命的是淬了毒药的银针!
秋家人究竟想用哪种手段来伺候他?
千百银针顷刻功夫便逼至咫尺距离,耳畔响起少女气急败坏的叫声:“傻愣着干什么!快躲开!”
电光石火间,谢重湖下了决断——既然秋家人有意,那便赌这一把。
打定主意后,他全部心神凝于手中长刀,握刀的右手遽然发力,朵朵霜花自刀刃与傀儡脊骨相接之处渐次绽开,彻骨寒气一路蔓延,那精铁铸成的脊梁竟被生生斩断。将傀儡一分为二后,谢重湖手中刀势不停,闪着寒芒的漆黑刀刃所过之处竟凭空结出细小冰晶,将绝大多数银针打落在地,唯余一枚突出重围,不偏不倚地刺入他的脖颈。
“小心后面!”漆黑刀刃猛然震颤发出警告,谢重湖却熟视无睹。淡淡的麻痹感自银针刺入之处迅速扩散,使他的动作变得迟缓,而经这一耽搁,那本可以避开的兵刃恰好落在他的后背,刃过之处皮肉瞬间绽开,烟青布料上洇开一条狭长血痕。
谢重湖顺势向前倒去,右手却紧握着春风不渡不松,下一刻便被数名如释重负的鬼面人用刀背压住脖颈紧按在地。
雅间内,秋家大小姐轻蔑地哼了一声,将对面不明所以的男人哼得心惊胆战。
——算你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