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的世家大族门楣固然显赫,可也是针对寒门子弟而言,那些绵延百年千年的庞然大物分支众多,一姓之内亦有天差地别,许多落魄旁支早与庶人无异,甚至沦为本家的佃客。
谢庭的夫人早逝,他后来也没再续弦,膝下只有谢盈一个女儿,陆鹤玄起初以为谢重湖是谢庭从谢家旁支过继来的孩子,故而本家的人对其态度轻蔑,但看见谢盈的刹那,他全然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因为谢家大小姐的五官与她那名义上的兄长分明有着三分相似。
谢盈年纪虽小却老成持重,客气地向屋内几人依次问候,落落大方又进退得宜,相较之下,成天嘻嘻哈哈的陆鹤玄和动辄摆臭脸的言青溪倒像两个混进士族高门的西贝货。
对上这百合花一般清透的少女,就连一向刻薄的言青溪也破天荒地说起了人话,“谢小姐,眼下盗.尸案未破,悬镜司恐怕无暇周全招待,还是麻烦您先回吧。”
贺识听见这夹枪带棒的送客之言,嘴角一阵抽搐,但相当熟悉言青溪为人的陆鹤玄心里却扪儿清——这恐怕是言大少在七窍生烟时的极限了。
言家长公子的急脾气金陵人尽皆知,谢盈知书达理,明白那吃了火药似的青年并非针对自己,面上也没因这开门见山的逐客令而流露半分愠色,反而微微欠身见了个礼,“并无大事,明晚便是除夕,谢府将置家宴,家中长辈与兄弟姐妹皆会赴宴,兄长平日不归家,便想来问问他……”
“我说大小姐啊,这都火烧眉毛了,这么点儿事值得您亲自跑一趟?你们谢府是没人了吗?”言青溪嘴比脑子快,话一出口才想起谢府自是有仆从的,只不过昨个才挨了他一顿收拾。
但言大少的字典里没有“愧疚”二字,他轻“啧”一声,眸光几度闪烁,抱着胳膊含糊道:“谢清嘉忙得脚不沾地,才出去不久,要回来还早着呢。到时候我帮你问一嘴就成。”
谢重湖的失踪牵扯颇多,他们自己人还没理清楚,因此言青溪并不欲和谢盈多做解释,但他打小就是个坦率性子,横冲直撞惯了,喜怒哀乐都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城府连一瓶底儿都不到,更别说是忽悠人了。
谢盈心思缜密,刚进来时就察觉气氛有异,但她并非悬镜司之人,碍于礼数不便多问,可方才提及谢重湖时,屋内三人面色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言青溪又显而易见地有所隐瞒……
不祥的预感蓦地浮上心头,斟酌片刻后,谢盈抬眸望向言青溪,沉声问道:“兄长是否遇到什么麻烦了?”
敷衍的谎话被一语道破后,言青溪不禁瞟了陆鹤玄一眼,指望在场三人中最能说会道的出来解围,殊不知他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视线在旁观者眼中何等明显。若说方才还只是猜测,此刻谢盈已有八分肯定,但谢家大小姐性子稳重,和言青溪这个吃炮仗长大的钻天猴不可相提并论。
她定了定心神,不再和言青溪掰扯,平如秋水的视线转而落在贺识身上,“贺司丞,兄长平日对我照拂颇多,他若真的出事,我岂能安心?还请您将实情告知与我。”
贺识在谢重湖手下当差久了,与谢盈有过几次交集,他虽知自家上司是谢家的养子,却总是生出一种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的错觉——这两人的眼神十分相似,安静平和之下隐着若有若无的执拗,若认定了什么事便要穷极一切,非做不可。
贺识对着下属是冰块脸闷葫芦,对着上司则是苦口婆心的老妈子,然而无论哪副面孔都不适合用来对付谢小姐,于是他也将目光斜向陆鹤玄,期待这只卷毛八哥的鸟嘴里能吐出象牙。
谢盈视线随着贺识的目光转移,屋内三人同时望向陆鹤玄,这位昨个才自告奋勇上任的编外人员竟成为了焦点。于是,在贺识与言青溪期待的目光中,陆鹤玄轻叹了口气,道:“谢大人昨夜同我追查盗.尸案的嫌犯时失踪了,至今没有音讯。”
“陆羽仙!”言青溪声调瞬间提高了八个度,若不是谢盈与贺识还在旁边看着,恐怕当场就要扑上去拧陆鹤玄的耳朵。贺识也没料到陆鹤玄会对谢盈和盘托出,脸色变了又变,几度欲语还休。
谢盈与陆鹤玄并不相熟,只小时候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她本以为陆鹤玄是来找言青溪的,却没想到对方不仅认识自己的兄长,竟还参与到查案之中。
不待谢盈说话,陆鹤玄便接着道:“谢小姐,此案我们已有一些头绪,但案情尚未明朗,无法透露太多,但请谢小姐放心……”
言至此处,他与面前的少女四目相对,语气更添几分郑重,“我们定会将谢大人好好带回,但在这之前还请谢小姐莫要声张此事。”
陆鹤玄语气中的拳拳真诚绝非作伪,谢盈不由得打量起这位国公府的公子哥,不同于江南子弟的婉约清俊,陆鹤玄五官艶美得不似中原百姓——如今的陆氏虽是金陵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祖籍却远在平沙莽莽的凉州西平,陆家先祖曾为大周的开国皇帝从羯人手中夺回了随风满地石乱走的戈壁,驰骋边塞的将军于春风难度的玉门关西筑长城,粗粝黄沙将一具具苍青脊骨打磨成拱卫王朝的藩篱,如今虏骑胆慑,兵戈已息,盘旋于苍茫云海的鸿鹄飞过烟尘四起的金山,飞过夜风呼啸的垣塞,最终飞入金陵的朱邸凤凰台。
那副过分秾丽的相貌使青年给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轻佻,可谢盈此刻却不知为何信了他,而后点了下头,认真地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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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耳畔的辘辘声平息,谢盈才意识到车辋已在石板路上滚过五里,侍者撩起坠着珠玉的车帘,她搭着一只早就候在旁边的手下了马车,不经意间抬头时正好望见那块由往圣题字的红褐匾额,遒劲有力的翰墨入木三分,千年前的铁画银钩挥洒出一个熠熠生辉“谢府”,任金銮殿换了一主又一主,玉玺传了一家又一户,仍在雨打风吹中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