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盈驻足于漆着朱红的广梁大门,却迟迟没有进去,视线沿墀头上的精美砖雕一路游移到屋脊栩栩如生的琉璃吻兽,目光缥缈如烟,不知在思索什么。一位从门内匆匆小跑而来的仆从附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后者眸光深敛,略微颔首。
随后,谢家大小姐轻撩裙摆,一步一个脚印走进了容驷高门檐下的阴影,仆从躬身长揖,直至那抹苍兰般空灵的背影隐没在绣户深处。
早在穿过水榭长廊时,谢盈便将万千心绪安放妥当,她从容不迫地走入正厅,朝那坐于紫檀交椅上的中年人恭敬执了个晚辈礼,垂眸轻声唤了句“父亲”。
谢庭——豫章谢氏的当家人——缓缓打量着自己的女儿,后者神色平静地接受父辈的审视,清丽面庞上波澜不兴。过了半晌,中年人特有的浑厚又略带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厅堂内徐徐响起:“我听人说你去悬镜司了。”
“嗯。”谢盈欠身点头,“兄长近日忙于盗.尸之案,不知能否得空,女儿便去问问兄长是否参加明晚的家宴,也好早做准备。”
“哼……”谢庭面色渐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家宴?你是担心他查不清案子受圣上责难吧。”
被父亲道破心中所思,谢盈也没有否认,坦诚道:“兄长与我虽无骨肉之亲,却待我如血缘姊妹。如今遇此困境,袖儿无法为兄长分忧,心中难免不安。”
谢盈是谢庭看着长大的,后者自然知晓自己这个女儿年纪不大讲起话来却滴水不漏,他不欲听对方说这些绕来绕去的场面话,直接了当道:“你与王家长子婚事在即,正月初七便要纳采,在这个节骨眼上总往那刑狱之所跑像什么样子?也不怕落下笑柄!”
面对父亲的斥责,谢盈面上并无惶恐,而是不卑不亢道:“父亲此言女儿不能认同,一家子弟本就该同气连枝,脉脉相通,手足之情拳拳真挚,何来招笑之有?”
谢庭闻言面色愈加冷了,“旁人不知你还拎不清楚吗?他只是谢家一介养子,你们二人身份判若云泥,你平日与他走得近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如今你是要成亲的人,与其他男子不清不楚……”
言至此处,他声音提高几分,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警告之意,“只会令谢氏蒙羞!”
“不清不楚?”少女平静的眸光终于狠狠跳动了一瞬,语气难得急促,“女儿向来行得正坐得端,与兄长何来不清不楚?兄长待我一向温厚,更何况九岁那年……”
“够了!”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谢庭的真火,他右手猛地一锤桌面,“啪”一声脆响中,被衣袖扫落的青釉茶盏碎成几瓣名贵的瓷片,其中一小片正好崩到谢盈鞋面,那双青金重台履的主人却镇定自若,连晃都没有晃上一下。
在谢盈眼中,这个家族充斥着许多晦涩的谜,宛如一团庞杂的线球,一头系着兄长,一头系着父亲,中间剪不断理还乱,没有人告诉她如何解,有的人不知,知的人不敢。谢重湖是谢庭的养子,却继承了依靠血脉传递的春风不渡,可若他是谢家流落在外的孩子,谢庭又为何只字不提?谢庭既对谢重湖充满敌意,当初又为何要收养他?
谢盈心知肚明父亲不可能告诉她答案,她也从没过问,只日复一日地在心里暗自揣度,揣度出八万四千个光怪陆离的谜底。
茶盏摔碎的声响惊动了谢府下人,几名机灵的侍者忙进厅收拾,却在窥见家主阴云密布的面庞时知趣地原路返回。
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谢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些过于激动了,他面上依旧浮着阴翳,语速却放缓了几分,“他的事你以后不要再管,王家迎亲前若没有要紧的事不准出府。”
听见这明晃晃的禁足令,谢盈缩在袖中的手不禁攥紧成拳,须臾后艰难地开口问道:“一定要嫁给王罕吗?”
嫁给那个她没见过一面的男人,嫁给那个没几日可活的人守寡?
但话音出口时谢盈便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她是谢家这方肥沃苗圃上长出的花蕾,如今栽种她的人要将这朵花儿摘下,送给琅琊王氏,作为一份政治筹码。谢盈,谢怀袖——这位熟读诗书万卷与策论千篇的金陵才女从来都晓得,生在朱门绣户,一切荣华均有代价。而现在,到了需要她偿还的时候。
谢盈并非没有宗族意识与感恩之心,但如果可以,她想以另一种方式还报家族——比如像兰家长女那样入朝为官,比如同秋家大小姐一般研桑心计……
后来谢庭说了什么她也没往心里去——无非是些利害之言罢了。她拜别父亲后走出厅堂,怔怔地望向被斗拱飞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心中头一回生起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这朱门高墙全塌了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