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谢家大小姐后,陆鹤玄直奔太医署而去——去验证他昨夜的猜测。明天便是除夕,文武百官大多早早告假,今日还值宿在岗的除了悬镜司外就只有太医署了。
元日将近,金陵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才写下的联对与新刷过油的桃符为这紧贴皇城东边的素雅院落平添几分市井烟火气。挽着高髻的女官端坐厅堂批阅文书,蘸了朱砂的毫尖从细密小字上游移而过,不时落下几句字迹清隽的批语。
岁末之际来求医问诊的人并不多,大小医官等到正月初一才是真的要忙起来——历年除夕夜里因饮酒过度而突发恶疾或斗殴受伤的大有人在。而这几日让太医令、太医丞以及一干医监、医正、博士宵衣旰食的则是不久前的年终总考,周朝的太医署兼作医疗与教学之用,近百名学生的考教结果均要在今晚放衙前整理妥当,并交由门下省复核。
这些精通“望闻问切”的医官们此刻正在堆案盈几的纸张中进行另一种意义上的死线搏斗,厅堂内的人不在少数却无喧哗之声,医官们无不全神贯注,仅偶尔传出一两声册页翻动的细响。在此肃静氛围的衬托下,走廊上由远及近的匆匆脚步声便显得分外突兀。
“廊间不可疾行,何事如此匆忙?”坐于太医令之位的女官并未抬头,朱笔勾过一个红圈,见那人迟迟没有应声才停笔望向门口,看清来人为谁时神色微怔。
陆鹤玄向那坐于首位的女官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叨扰兰令官了,未能提前知会实属抱歉,只是今日恰有急事相求……”
恰在这时,一名小吏方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过来,显然是想要帮忙通传却没跑过这位身轻腿长的不速之客。
厅堂内奋笔疾书的医官们闻声纷纷抬头,面上却未流露过多惊讶之色——陆家老国公年事已高,时不时便有个小病小恙,兰月如的医术在金陵首屈一指,放眼整个十三州也属皎皎之列,国公府请她看诊乃是家常便饭。
“你们各忙各的,我去去便回,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可暂时搁置等我回来处理。”嘱咐完一干医官,兰月如搁笔起身,对陆鹤玄道:“走吧,陆公子。”
出了厅堂后,兰月如并未去取装着银针与手枕的提梁小柜,而是领着陆鹤玄转入自己的书房,待屏蔽闲人后才引那朱衣青年于案前坐下,问道:“何事?”
陆鹤玄见状倒是有些意外,“兰令官怎知我不是来找您看病的?”
兰月如闻言轻笑一声,年轻面庞上矜严尽消,肃正端庄的眉眼间流露几许长辈式的柔和,“旁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你吗?若是老国公真有急症,你这小仙鹤就不是跑过来,而是直接用那风过无痕的轻身功夫从窗口飞进来了。”
言至此处,她话音顿了顿,视线在脊背挺拔如松的青年身上打量了一圈,方道:“而且我看你坐得挺舒服,也不像是被令尊打了板子来找我讨药的。”
“祖父八十大寿将近,这几日身体好着呢。兰令官果然冰雪聪明,羽仙佩服。”因有事相询,陆鹤玄忙不迭地抓准时机溜须拍马。
“此处又没外人,你还这般满口官话,是什么毛病?”女官尾音中挑起几分若有若无的揶揄,“怎么,我嫁到尘家后你就不拿我当姐姐了?真是寒了人的心。”
其实兰月如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与陆鹤玄熟起来的,金陵的世家子弟往往自幼时起便交游往来,但二人在相识之初比起“友人”,用“冤家”形容反倒更为合适。
陆家二公子在五岁被送去修道前是金陵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个头儿还没桌子高时便顽劣到钻狗洞溜进兰家药圃,将兰月如种的甘草啃了个一干二净。兰家小姐时年九岁,瞧见七零八落的药圃和蹲在一边咂巴嘴的小屁孩时,气得边哭边用祖传的银针渡穴之法将其扎成了一只罪有应得的大刺猬。陆小公子的“光辉事迹”不出几日光景就传遍了整个金陵,时至今日还有胆子大的说书先生在茶楼酒肆偷着讲这件奇闻逸事。
后来,许是年岁渐长,又或许是扶摇君教导有方,陆鹤玄在修道的那十年里对自己儿时干的混账事进行了深刻反省,每次回家看望父母时都会给兰月如捎上几株山上的珍稀药材以示歉意。如果不提那时常不慎——也可能是故意——混于其中的狗尾巴草和烂野菜根,兰家小姐对这份赔礼还是颇为满意的。于是,不打不相识,两人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兰月如比陆鹤玄年长四岁,二人便渐渐以姐弟相称。
陆鹤玄小嘴甜得仿佛抹了蜜,桃花似的俊秀眼眸眨了又眨,“那怎么敢?阿姐就算嫁了人也是羽仙的姐姐,我这不是怕姊兄知道了锤我嘛。”
兰月如听见这话哑然失笑,眸光又柔和了几分——她那连高声说话都不会的温柔夫君如果有朝一日学会了打人,北郊受江水冲刷千年而不倒的燕子矶怕是都要塌了。
若是换做平时,陆鹤玄定会再插科打诨说几句俏皮话,但他此时心里惦记着谢重湖的安危,见寒暄得差不多便赶忙进入正题:“羽仙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请教阿姐。”
兰月如闻之黛眉微挑,“哦?你这扶摇君的宝贝徒弟不是号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如今却来请教我,这倒是奇了。”
“术业有专攻,涉及岐黄之术我自是不敢在阿姐面前班门弄斧。”陆鹤玄敛去眸中笑意,正色问道:“不知琅琊王氏近日可找阿姐看过病?”
兰月如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茬儿,思量片刻后还是应道:“你是说王罕?他大病不断小病连连,隔三差五王家人就要来太医署走上一遭,我曾为他诊过几次,但近日年终总考事务繁杂,我一时抽不开身,都是父亲或兄长出诊。”
陆鹤玄眸光深敛,心中隐隐生出个猜测,思忖片刻后斟酌问道:“阿姐可知王罕的病……需要以人的骨骸入药吗?”
此言一出,兰月如真有些诧异了——建宁兰氏传承自千年前的药王谷,世人皆道这群继承仙人衣钵的杏林圣手们有“起死人而肉白骨”的神通,但兰氏的本家人却心知肚明,他们所传的秘术「移花接木」却并非这般神乎其神。
相传,昔日黄帝与岐伯对坐,言:“从阴引阳,从阳引阴,从右治左,从左治右。”
由于年代过远,黄帝与岐伯是否确有其人已无可考据,但医理的整体观念却被后世医者奉为圭臬,一些疑难症候看似患在四肢,实则病结肺腑,看似浮于皮相,实则深入骨髓,而诊疗之策亦是如此,难以从五脏去除的症结或可从骨骼入手,同理病入骨髓的顽疾也可尝试从脏腑调理。服药与针灸固然有效,但对于危重病人,最直接的办法是用健康的脏器与骨骼代替患处,以实现“脱胎换骨”之效。
此法听起来天方夜谭,但对药王谷的医修而言却并非不可能,困难在于寻找与病人体质、八字均契合的新死之人。人死后骨骼尚可保存些许时日,以秘法炼化后可以如常使用,而脏器离体即坏,除非日日以灵气温养,但所耗资财远非常人所能承受,因此在供体难求的情况下,一些人为了保全自己不惜杀人害命,久而久之药王谷便摒弃更换脏器之法,只授移植骨骼之术。
兰家所传秘术便是此法——移花接木,顾名思义,可通过秘法将病人患处的骨骼与相合之人替换,从而缓解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