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与王罕又有什么关系,陆鹤玄又是从何得知?
兰月如为人坦荡,念及陆鹤玄也不算外人,便坦诚道:“兰家所传的医术中确有此法,名为‘移花接木’,但王罕病入膏肓,即便以此法医治也回天乏术,因此我并未将其作为治疗方案。”
陆鹤玄心中又是一沉,但还是竭力收敛心绪,再度抛出一个问题:“那……如果要用移花接木,所需骨骸是由兰家提供吗?”
兰月如摇头道:“我们只管医人,骨骸向来都是由患者去寻,但肯于亡故后捐赠遗体的人毕竟是少数,能寻到合适骨骸的病患少之又少。”
这番话将陆鹤玄的猜测坐实了八分,但他心里却一点也松快不起来,反像被一瓢冰水浇透,再压上一块重石——他若想还那些尸骨被盗之人的家属一个公道,便必要负了眼前这位待他如骨肉手足一般的姐姐。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当初拜入扶摇君门下时问师父的那句话——“师父,这世上想拜您为师的人若排成队恐怕能绕十三州好几圈,万万人中您为何一眼相中了我?”
他依稀记得,素衣白发的仙人饮尽坛中佳酿,不修边幅地用衣袖抹抹嘴角,“因为你爹送来的酒实在好喝呀。”
孩童粉雕玉琢的小脸顿时垮了下去——哦,合着他这个便宜徒弟就值两坛酒。
见面前的孩子一脸闷闷不乐,扶摇君被逗得更开心了,他揽过徒弟细瘦的腰身,俯身在那毛茸茸的头顶轻轻落下一吻,揉了揉他蓬松的卷发,眯着醉眼笑道:“你啊……是热血未凉的我。”
陆鹤玄那时不懂师父的话,也不懂师父看他的眼神——怜爱之余带着殷殷期盼与几许疼惜。那双春水般潋滟生光的眼眸中映着一张俊俏可爱的面庞,年幼的孩子与稚嫩的倒影对视,莫名觉得在那个瞬间看尽了自己的一辈子。
那时他不明白热血为何会凉,在山间清修十年仍不解其中深意,而此时此刻,坐在这间尘世小书房里,却隐隐有了一二体悟。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下去了。
“羽仙,怎么了?骨骸有什么问题……”兰月如话音未落,似是忽然联想到什么,眸光一颤,蓦地噤了声。
这位十六岁入太医署,二十岁便官至太医令的才女自是聪慧非常,盗.尸之案朝中最近传得沸沸扬扬,她就算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知晓个大概,陆鹤玄这般询问,她只需稍一思量就不难揣测出其中关联。暗潮霎那间自眼底汹涌而过,起初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而后转为失望与黯然神伤。
兰家小姐医术精湛却并不工于心计,几变的神色将心绪泄了个一干二净,陆鹤玄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出了端倪,也正因如此,那张鸟嘴跟哑了似的,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后,女官清冷的嗓音在屋内响起:“羽仙……”
“阿姐,我……”陆鹤玄猛然抬头,听见对方的下文后却蓦地怔住了。
“你问吧,凡是我知晓的必会坦诚相告,若兰家真牵涉其中我也绝不会因私包庇。”兰月如抬眸与面前的青年四目相对,眼神并不锋锐却坚定毅然,“我是兰家的女儿,但也是朝廷命官,更是大周百姓的医者,行医之人若泯灭了良知……”
她苦笑一声,没有将未竟的话音续上。
于世家大族而言,家国家国,“国”之前始终缀了一个“家”字,殉国之感无因,保家之念宜切,不知从哪朝哪代开始,这些仙人后裔逐渐腐朽,时至今日已经烂了个透。
而这一缕难得的清流,唯有四字才能与之相配——赤子丹心。
陆鹤玄起身郑重行了个礼,对着他面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对着她皮肉之下那把潇潇君子骨。
兰月如将他身子扶正,道:“案情紧急,就不来这些虚的了。”
陆鹤玄点头,理了理思绪后问道:“阿姐,近日有无木家人来兰家看病?”
兰月如摇了摇头,片刻后却忽然道:“但有一事,家中祖父年事已高,这半年来身体每况愈下,但人终归还是健在,父亲却要提前为祖父张罗身后事,为此将芙蓉山庄的人请来过府中,我得知后还跟父亲争执过……”
木家,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归位,陆鹤玄于心中拼凑出一个真相——兰家与木家合谋,前者诱骗重病之人用移花接木之术,而骨骸若是无人捐赠,患者心中急切,难免动了盗.尸的歪心思。而木家垄断十三州丧葬,哪家死了什么人,死者体质、八字与下葬日期为何自有记录造册,挖谁的坟墓能取得合适的骨骸芙蓉山庄最清楚不过。取来的骨骸则经鬼市唱卖会以天价卖出,对于资财雄厚的世家大族而言,性命面前金银不过浮云,价格再高也会忍痛买下,其中利润便由三方分成。
芙蓉山庄比起兰家是更为合适的藏人之所,由此推测,谢重湖此时大概身陷木家……
思及此处,陆鹤玄轻叹一口气——看来他不得不先回家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