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玄这句话其实是非常经不起推敲的——奉命，究竟奉谁的命？沈司主？尚书令？老国公……还是皇上？

只不过他气势做得够足，这群侍卫方才又被谢重湖吓破了胆，此刻亲眼目睹身披漆黑甲胄的国公府亲兵从山庄大门鱼贯而入，不约而同地以为那策着高大黑骊的朱衣青年是奉诏而来。周朝百姓皆知掘.墓.盗.尸是死罪，一干侍卫与跑腿的杂役生怕受芙蓉山庄牵连，仓皇四散而逃。

说话人的嗓音谢重湖再熟悉不过了，他眨去睫上血珠，抬眸循声望去，逐渐沉寂的视野中，唯一抹亮色飘舞如焰，是猎猎狂风中青年翩飞的衣摆。

那看着靠不得半分谱的公子哥竟来得意外地是时候。

谢重湖视线越过陆鹤玄，落在指挥着一众执镜使的贺识身上，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贺识办事稳重，有他在大抵出不了什么岔子。

方才生死之际他精神高度紧张，就连知觉都淡化了许多，此刻骤然松弛下来，整个人跟虚脱了似的，疲惫感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可偏偏右肩被箭矢贯穿的尖锐痛楚令他连当场晕过去都做不到，没了内力压制，自骨缝渗入的寒气如绵密的小针在体内游走，后脑的钝痛与眩晕恶心更为这具残败身躯雪上加霜。他近乎生出一种被抛入九霄云外并旋转着肢解的幻觉。

这套临时从侍卫身上扒下来的衣服本就比谢重湖身量宽大不少，此刻被粘稠血液浸透，紧箍在腰背上，坠得他喘不过气，激战时在千斤冲力下都挺拔如松的腰身竟被一件衣裳压得佝偻。

谢重湖拄着春风不渡强行稳住身体，忍了又忍，还是偏头呕出一口黑色的血，血点溅上地面的刹那，他终是膝盖一软，身子顺着那柄漆黑长刀缓缓下滑。然而在摔倒前，有人一只手穿过他左边腋下，另一只手捞住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还不忘帮他拾了脱手的长刀。

谢重湖在人群中瞧见陆鹤玄的那一刻，后者也看见了他，只是那时他目光已然涣散，自是看不清陆鹤玄瞳孔骤缩的惊骇表情。

陆鹤玄属实被谢重湖吓了一大跳，怀中之人大半个身子都笼在浓重血色里，他根本分不清对方究竟伤在何处。而令陆鹤玄更为吃惊的是，一个人的身体怎么可以这样冷、这样轻、这样单薄，他根本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及冠男子的重量，抱在怀里都嫌硌手，仿佛拥了一枝晶莹剔透的雾凇，搂也搂不紧，捂也捂不热，徒有一层漂亮的壳子，却脆得仿佛屈指一弹就能碎个稀烂。

人若是单打独斗，怎么折腾都能挺得住，可一旦身边有了人照顾，难免倦怠下来。身居高位的左使大人鲜少与旁人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只是他此刻已经力竭，根本顾不上纠结陆鹤玄此举庄不庄重，锋锐如刀的目光也因极度疲倦而一点一点柔和下去，竟衬得这张血色惨淡的清透面容缱绻动人。

谢重湖实在乏了，羽睫翕动几下，眼皮缓缓合拢，却把另一人吓得一激灵，慌忙轻拍他的脸颊，“谢大人……谢重湖！”

“嗯……”谢重湖慢吞吞地应了一声，示意自己性命无碍。他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在额前胡乱抹了一把，自发间蜿蜒而下的血痕在鬓边晕开，宛如簪了一枝艳丽红梅，垂下手时，指尖无意擦过另一人脖颈，冰凉的触感激得陆鹤玄打了个冷颤。

“……”谢重湖嘴唇嗫嚅几下，但因声音太轻，陆鹤玄没能听得分明。

“你说什么？”

“我说……”他咳嗽几声，断断续续道：“假……假传圣旨……罪名不小……这个锅……咳咳……悬镜司不背。”

陆鹤玄闻言微微一滞，垂眸望向怀中之人，却从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上瞧出几分戏谑。陆鹤玄不知他是该无奈还是庆幸，无奈此人落到这副境地还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庆幸是谢重湖此刻还有力气拿他开涮，看来疑案告破，左使大人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陆鹤玄思忖片刻，在正经儿回答和讲一句“谢大人莫不是嘴硬心软”的诨话之间选择了前者——他怕后一句话说出来给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气得吐血。

“我又没说奉谁的命，奉本公子的命不成吗？”话音落下后，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觉得谢重湖似乎笑了一下。

贺识可以调遣悬镜司的执镜使，但国公府的亲兵却只听陆鹤玄的命令，后者一心二用，一边指挥被坚执锐的士兵变换阵型，将四散而逃的山庄侍卫重重包围，一边以手掌抵着谢重湖后心，为他渡了些真气过去。

明明迅疾穿梭在幢幢人影之间，陆鹤玄步履却十分稳健，生怕给怀里这尊瓷烧的阎王爷颠出个好歹，他也不管对方回不回答，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谢大人，其实我会带兵。”

“小时候我师父教的。”

“说来也怪，师父不知怎么想的，我爹送我去修道，师父却净教我些御世之术。”

“可我爹一直不让我做官，我便文不成武不就的，从十五岁一直游手好闲到了今天……”

在陆鹤玄略有些吵人的说话声中，谢重湖内力再度充盈经脉，冷得跟掉进冰窟似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些许温度，黯淡的眸光也渐渐澄亮起来。他吃力地仰起头，以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颌，那人几缕微卷的墨发随风撩过他的鼻尖——痒酥酥的触感和七年前别无二致。

二十二岁的青年与十五岁的少年相比，面容并没发生多大变化，只是本就秾丽的五官愈发深邃，因而更显得明艳逼人。

同样抱着他在人群中穿行，同样怕他睡着而絮絮叨叨地搭话，同样缭绕在鼻间的血腥气，同样滑落他脸颊的卷发……恍然间，谢重湖竟辨不出今夕是何年。

七年前他不知这只毛茸茸的小仙鹤姓甚名谁，而现在，他知道这是毛茸茸的陆羽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