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小黄门推着沈枢的轮椅往钦天监而去,车辋在青石板上滚出一路嘈杂声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途径一块微微翘起的青砖时,那小黄门竟丝毫不避,推着轮椅径直往前走去,沈枢刚欲出言提醒,轮椅便蓦地一颠,若非他抓得紧,险些摔到地上去。
“哎呦,您看咱家这眼力劲儿,竟没瞧见这不平之处,沈司主莫要怪罪。”小黄门边说边将轮椅转了个向,绕开那块翘起的砖石。
“地不平我岂有怪罪公公的理,只是这路时间长了,早该请工部来修整一番,摔着我倒没什么,只怕颠着圣上的轿辇。”言至此处,沈枢淡淡一笑,语速仍不疾不徐,“若是修不好,那便趁早换一块吧,左右也不缺这点石料。”
能在宫里伺候的内侍们个个机敏非常,小黄门自然听出沈枢言辞中的敲打之意,虽对这个一把岁数的瘸子心怀轻蔑,但奈何二者官阶相差悬殊,只得悻悻地敷衍一声作罢。
行至钦天监,皇上只让他在殿门口候着,并未传他进去,左右也是等着,沈枢便将准备说与皇上的案情在脑海中又捋了一遍,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诸般细节尽数了然于胸。
皇上这盘棋大抵陷入了僵局,沈枢将准备好的话在心里颠来倒去念了两三遍,仍不见人传唤,他也不急躁,反而颇有闲情雅致地取下腕上的菩提手串盘玩起来,垂眸时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膝盖上。
沈司主心神放空时常常习惯性地望向自己的双腿,而每每望向那残破的下肢时,陈年旧事总是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周朝的世家大族兴建庄园,免不得征用土地,与田垄间耕作的农民发生冲突是常有的事,而所谓“冲突”大多以一方的碾轧与另一方的流血而告终。沈枢少时家中也算富裕,置有些田产,养了十余佃户,时有一世家子弟意欲圈地养马,相中了沈家的土地,竟以恶意兼并将田产据为己有。官官相护乃地方士族的传统,沈枢的父亲几次报官未果,反被构陷,最后竟屈打成招,冤死狱中,其母闻讯大悲,悬梁自尽。
沈枢那时血气方刚,悲愤之余挥毫作赋,落笔三千,字字泣血,他挟着这篇痛陈对方恶状的文章要往金陵去上告伸冤,途中却遭那世家府上暗中遣来的侍卫袭击,双腿皆被打断,因未及时得到医治,后来便落下了残疾。
这时,小黄门尖细的嗓音打断了沈枢的思绪:“沈司主,圣上传您进去。”
沈枢答应一声,任小黄门推着他进了殿门,神色宁静而悠远。那些鲜血淋漓的经年往事他在午夜梦回时不知反刍了多少遍,现在想起,心头也没了多大感伤,唯那走投无路的绝望不曾淡退,支撑他走到今日。
沈枢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屈居人下。
如今他已不再是人微言轻的少年,而是正三品朝廷命官,统领十三州刑狱的悬镜司之主,片刻后他就要以如山铁证击垮曾经风光鼎盛的世家大族。
钦天监履行观天象、推历法、卜吉凶与定节令之责,历代监正皆由传承易术的苍梧尘氏充任。
进了正殿的大门后,两名藏青衣袍的童子从小黄门手中接过轮椅,沈枢被童子们推着在摆放整齐的司南、圭表以及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铜铸仪器间驶过,这些用于丈量星辰的精密器具如一位位缄默的老者,目送沈司主穿过昏暗的大殿,一众博士与主簿早早告了假,轮椅的辘辘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内,宛如黄钟大吕嗡鸣。
正殿庄严压抑,进了殿后的厢房则豁然开朗,阳光透射朝南的三尺琉璃窗,将屋子照得分外敞亮,梅花小几上的博山香炉吞云吐雾,黄铜燎炉中的银丝碳火烧得正旺,窗边横陈一紫檀雕螭案,两道年轻影子氤氲在缈缈薄烟与融融暖意中,犹如对弈论道的神仙。
沈枢双腿有疾不便跪拜,便躬身向明黄衣袍的青年恭敬施礼,“臣沈枢参见陛下。”
李长暄转过头来,一拂衣袖示意沈枢平身,丰神俊朗的皇帝注视着面前这位白衣出身的官员,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周朝开国以来,世家大族愈发权势滔天,为了缓解君权的收缩,皇帝开始任用寒门子弟执掌部分机要,暗中制衡世家,这也是沈枢能坐上如今位子的重要原因。
“沈司主今日前来,想必盗.尸之案已水落石出。”李长暄拂乱棋盘上的残局——看样子这盘棋是监正赢了。他随意拾起黑曜石与汉白玉质地的棋子扔回篓里,转身正对沈枢,“与朕说说事情始末吧。”
沈枢微微一滞,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坐于李长暄对面的白衣青年身上扫过。
“圣上与沈司主有要事相谈,臣还是暂且回避为好。”尘月曙——苍梧尘氏的嫡长公子提衣起身,拾起搁于案边的拂尘,垂眸向李长暄恭敬行了个礼。
他正要告退,却听皇上道:“如秋不是外人,朕还在东宫时便日日侍读在侧,沈司主只管说便是。”
尘月曙与沈枢闻言皆应了声“是”,前者拥着拂尘坐回原位,后者则将案件始末娓娓道来,只不过隐去了陆家所为种种。
此案的主谋是芙蓉山庄,兰家与秋家虽参与其中,但者后两者一见势头不妙,纷纷将罪名推到木家头上。一来时间紧迫来不及充分搜集证据,二来兰家与秋家将往来痕迹销毁得极快,沈枢并未将三家合谋又将利润分成的推断禀明,只将中书令王弘于鬼市购买骨骸与兰家为其子看病等事细细说了。
沈司主深知功成不在一时,若想扳倒六姓世家必须拿出足以一击致命的证据,与其现在打草惊蛇,不如徐徐图之。箭在弦上,要么隐而不发,一旦松开箭羽,非要一矢中的不可——这也是昨日与谢重湖商议时两人的共识。
言及兰家时,沈枢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端坐着的雪衣青年,这位迎娶建宁兰氏大小姐的年轻监正诧异了一瞬,但也仅此而已,如中秋之月般温柔的青年安静听着,只眼睫偶尔翕动一瞬,看不出喜忧。
一个时辰后,沈枢被童子们推着送出殿外,接过轮椅的小黄门试图从他口中探听些许消息,可无论如何旁敲侧击,沈司主皆滴水不漏。虽然面上端得沉稳,沈枢心里却罕见地松快,对于涉案三家的惩处,李长暄并未立即做出决断,但从其态度推测,木家此番在劫难逃。
寒风将道旁几株未开的腊梅刮得哗哗直响,冬日特有的嘈杂声里,沈枢仰头望向如洗碧空。身为仙人后裔的六姓世家曾屹立千年不倒,如今乐安木氏的前路已能望见尽头。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沈枢望着苍穹,脑海中浮现出下属文静清俊的面庞,他在心中默默将那三个字来回念了几遍,而后淡淡笑了——看来他的赌注押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