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里,金陵城家家箫管,户户弦歌,热热闹闹地吃完团年饭后,一家人便要守岁迎神。国公府中流苏悬暖帐,翠鼎腾香雾,正厅内三世同堂,于三尺云母大屏风前分列而坐。寻常人家守岁时常叙旧话新,而高门世家中规矩甚多,厅内坐了二十余人,皆神色肃穆,就连一声咳嗽都不曾闻,非但没有半点其乐融融的氛围,反倒严肃压抑。
值此佳节,不仅本家人齐聚一堂,就连叔伯子侄也纷纷从外地赶来,然而诸多面孔中唯独缺了一人。
莲花铜漏中的浮标随着一颗水珠滴落指向亥时,老国公年事已高,不宜熬得太晚,家主陆懿见父亲神色疲乏,忙起身送其回屋歇息,小辈中坐于首位的青年也跟着起身相送,待老国公歇下后,一长一少两人方才告辞。
回正厅的路上,陆懿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青年提灯而行,落后半步,温润眉间蹙起些微褶皱,似是忧心忡忡。半晌后,他试探着出声唤道:“父亲……”
“想为那个孽障求情?”还不待对方说完,陆懿便冷哼一声,顿住脚步转身看向自己的长子。
听父亲这副语气,陆望舒便知他余怒未消,但思忖片刻后还是斟酌着道:“父亲,您打也打了,罚跪也跪了,今夜是除夕,不如就看在这喜庆日子的份上饶了羽仙吧,就算是讨个吉利。”
“喜庆日子?他哪天过得不是风风火火?我看这一岁三百六十五日,他天天都像过节!”提及陆鹤玄,陆懿神色中怒意更甚,“他在扶摇君座下清修了十年还是这副德行,简直朽木不可雕也!这回闹出这么大的事端,我若罚轻了,他第二天尾巴就能接着翘起来!”
“父亲,您也知道,羽仙是性情中人,虽顽劣了些,但心肠终归是好的,只是璞玉未琢罢了,不然那么多问道之人,扶摇君也不会单单收了他。”陆望舒见父亲不悦,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几句,见对方神色有所缓和才将话题引了回来,“更何况羽仙也是做了件益事。既然悬镜司这回承了人情,不如就让他去沈司主手下为官,也算有个正经差事,一来能长些阅历、沉心敛性,二来也免得他惹事生非。”
“益事?”陆懿声调顿时提高了三分,“那孽障假传我的命令私调家兵,今日他敢骗父,明日就敢欺君!”
闻言,陆望舒心头猛地一颤,还不待他为陆鹤玄辩解,就听父亲叹气道:“月吟,你也知道他足月时尘家算的那一卦,我如何敢放他去做官?陆家世代忠良,我怎可让家族门楣毁在他手上!”
陆望舒自然明白父亲所指——当年陆家小公子满月时,尘家的家主曾为其卜算过一卦,卦相显示此子命格特殊,来日若执掌机要则有使社稷动荡之险。
苍梧尘氏精通易术,可窥天机,尘家人卜的卦从未出过谬误,陆懿得知后心中大骇,加之陆鹤玄小时候的确顽皮难管,这才决定在儿子五岁时将他送去修道,以期能养心正性。
“父亲训诫的对,是儿子考虑不周了。”见父亲将话说到这份上,陆望舒只得搬出最后的杀手锏,“可明日是正月初一,按礼制羽仙合该去给祖父拜年,他已跪了一整天,今夜若再不歇息,明早祖父怕是要看出端倪。您也知道,祖父向来疼他,羽仙年纪轻,任您怎么罚,身体终归遭得住,只怕祖父得知此事动怒,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若气坏了身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陆懿知晓老国公稀罕这个孙子,因此刻意没将事情原委说与对方,老国公年纪大了,头脑难免糊涂,仍以为陆鹤玄是祭拜师父去了,途中有事耽搁,此刻尚在回来的路上。
陆懿可以不顾儿子,但不能不管父亲,权衡片刻后,他冷声道:“你去告诉他,跪到子时。”
陆望舒忙恭敬行了个礼,道:“多谢父亲谅解,我一定跟羽仙说明您的苦心。”
陆懿冷哼一声,遂拂袖而去,待目送父亲走远后,陆望舒方长叹一口气,转而向祠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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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祠堂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两盏落地长明灯在刻有先辈名讳的香樟木牌上投下昏黄火光,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屋内灯光漏出一线,自门缝钻入的冷风吹动了青年模糊不清的影子。
陆鹤玄闻声转头,“咔吧”一声细响自早已僵硬的脖颈发出,见了来人,他神色有些惊讶,带着鼻音囔囔地轻唤道:“哥?你怎么来了?”
陆望舒行至他身旁跪坐于地,伸手在其脸上摸了一把,遂皱着眉解下氅衣披在他身上。他刚想问陆鹤玄为何不叫人来送些暖和衣裳,便想起父亲这回是动了真火,勒令任何人没有他的命令不准靠近祠堂半步,陆鹤玄的处境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父亲方才说你跪到子时便可。”陆望舒指腹虚虚沿着陆鹤玄后脊滑下,却不敢伸手去碰——不用看便知,那衣裳下的皮肤必定遍布淤青。他爹知道儿子皮糙肉厚打不坏,盛怒之下就是二十板下去,陆鹤玄内力深厚,自是不至于伤筋动骨,可皮肉之苦毕竟不好受。
“唉,算咱爹还顾着我的死活。”陆鹤玄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猫儿一般伸出爪子按住兄长的膝盖,仰头笑眯眯地道:“哥,我饿了,晚饭都还没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