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一声百转千回的嗟叹。
戏幕悠悠合拢,台下掌声如雷。
接下来是一出过场戏,无需碧泉先生上场,陆鹤玄轻车熟路地领谢重湖直奔后台而去。几个杂役正伺候竹青霭歇着,斜靠在梨花木椅上的青年见了来人也不起身,饮了口茶润过喉方没好气地道:“有话直说,我累。”
陆鹤玄准备的客套话一个字没蹦出来就被堵回了嗓子眼,但他知竹青霭向来如此,便也没恼,依旧客气道:“我想单独见见怡红院的主人,有门路吗?”
竹青霭放了茶盏,目光在陆鹤玄和谢重湖脸上轮番扫过,旋即嗤笑一声,道:“行啊你陆羽仙,我先前还当你是个洁身自好的。怎么,如今想往那脂粉堆里钻,看上哪位姑娘了?”
不等陆鹤玄解释,他又轻笑着对谢重湖道:“你倒是个脾气好的,他干这荒唐事竟也顺着。若我是你,早扒了这人的皮。”
“……”谢重湖欲言又止,觉着碧泉先生似乎戏文看多了,显然误解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见二人面露尴尬之色,竹青霭似是消遣够了,又抿了口茶,用帕子轻轻拭净杯沿沾上的唇脂,敛去眸中戏谑之色,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向谢重湖道:“罢了,也不拿你们开涮,谢大人是为了寻陈庆之家走失的孩子吧?那事我也略有耳闻。”
被一语道破身份,谢重湖眸光微微一凛,却也释然——他在鬼市闹出那么大阵仗,竹青霭身为秋家的线人不可能认不出他的脸。
“谢大人也不用这样瞧着我,别说是您,就算是悬镜司的司主来了也没用。”竹青霭提衣起身,迈着旦角的云步绕着谢重湖转了一圈,全程没看陆鹤玄一眼,食指习惯性地搓了搓颈间那颗红痣,挑眉嫣然一笑,眸光却是冷的,“有钱哥哥,您带多少的价?”
陆鹤玄自然听得懂对方言语中的阴阳之意,不禁扶额苦笑——竹青霭记起仇来还真是没完没了。
谢重湖面色不改,如常道:“您来开价吧。”
在他看来,竹青霭认钱不认人反倒是件好事,左右悬镜司也不缺这些银子。
“谢大人果然是位爽快人!”竹青霭拍了几下巴掌,还不忘对陆鹤玄投去一抹嘲讽笑容。
二人谈好价格后,竹青霭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递给谢重湖,“把这个给怡红院的主人看,她就知道是我这边的人,问事情也方便。”
言罢,他又对陆鹤玄道:“若是弄丢弄坏了,可仔细着你的皮!”
遭到威胁的陆二公子很没出息地往谢重湖身后一躲,毛茸茸的卷发蹭得后者脖颈一阵发痒。谢重湖转头低声说了句“别闹”,转而对竹青霭道:“您放心,我们定会仔细保管。”
竹青霭看看一脸严正的谢重湖,又看看在他身后蛄蛹的朱衣青年,若有所思地玩味一笑,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打发二人离去,“行了,我也快上场了,那玉佩你们好生收着,别拿在手上,今儿秋家大小姐也来,万一看见她予我的东西落在别人手里,少不得要找我的不快。”
***
怡红院乃金陵最大的烟花之地,养着姑娘、小官各几十位,还未接过客的小童亦有十好几个,陆鹤玄借口要挑几个机灵漂亮的买回家,将整个怡红院的孩子都一一看过,却不见陈瑛的影子。
既已有竹青霭的信物,怡红院的主人断不会藏着掖着,只能是陈瑛确不在此地。虽然寻人未果,陆鹤玄却没有过分沮丧,与怡红院主人周旋一番,打听出了这些孩子的卖主。然而,得知答案的瞬间,二人便意识到他们被竹青霭摆了一道——娈童季女交易的源头恰在鬼市。
二人折腾了大半天的光景,待回到畅音阁,已是日薄西山,曲终人散,上午还堵得水泄不通的内厅一下子冷清下来。竹青霭此时已卸了妆容头面,换上一袭素净青衫,懒懒坐在空旷的厅堂中央,百般聊赖地瞧着一众杂役收拾戏台。那被无数看客捧上天的曲中人如今走出戏外,纤瘦颀长的背影笼在一豆灯光中,瞧着有些萧索。
“我说碧泉先生,您如今真是愈发会坑人了。”陆鹤玄无奈地将玉佩还给竹青霭,后者似是早就料到这副场面,神色不见分毫波澜,他将玉佩妥善收好,袖中寒芒一闪,两枚金属物什随即飞出,陆鹤玄接住后一瞧,发现正是鬼市的入场券。
“三日后鬼市开,届时用得上。”竹青霭从旁边椅子上拿来两个扁平漆盒,边摩挲边道:“别急着谢我,还按上次的价钱。”
他嗓音比起白天略显沙哑,眼底透着深深倦色,即便以碧泉先生的本领,一口气将整部戏唱下来也着实是个体力活。
陆鹤玄心虚地瞟了一眼谢重湖——拜自己所赐,悬镜司这个月的账目又要添上一笔。所幸左使大人没说什么,只淡淡点了头。
“拿着。”竹青霭将手中漆盒递给谢重湖,后者打开盖子,只见一张酷似人.皮的面具静静躺在盒中。
“经上次那番折腾,你们俩,尤其是谢大人,算是上了鬼市的黑榜。”见陆鹤玄欲言又止,竹青霭冷笑一声,说出来的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两幅面具我送你们的,算是谢二位照顾我的生意。”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鹤玄啧啧称奇,宛如平生第一次见面似地将竹青霭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你该不会被夺舍了吧?”
“少废话!不要还我。”竹青霭板起脸,抬脚便踹,又意料之中地被对方躲开。
陆鹤玄笑眯眯地双手合十做了个揖,“那就多谢碧泉先生了。”
竹青霭毫不领情地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又打了个送客手势,屁股却跟粘在椅子上般懒得挪地方,“没事就快走,我累了,少在这碍眼。”
送走谢重湖与陆鹤玄后,竹青霭静静靠着椅背坐了半晌,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不知在思索什么。须臾,他抱起搁在一旁的琵琶,轻拢了几下弦丝,口中低声哼着小调,细听竟是白日里的唱词。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唱至此句时,碧泉先生唇角不禁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想当初他八岁那年被逼得家破人亡,强卖到秋家供权贵取乐……至今已有十二年矣。
但愿陈家那小孩比自己命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