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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红妆罗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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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鹤玄带谢重湖一路策马往城东而去,可刚踏入常乐大街二人却不约而同地扯住缰绳,放眼望去,只见沿街停着十余辆四驾的马车,两驾的亦三十有余,马匹、侍从更是数不胜数,浩浩荡荡挤满了整条街。

“这么大的阵仗堪比我祖父的寿宴了,也不知是哪位贵人大驾光临……”陆鹤玄正嘀咕着,忽然一拍巴掌,恍然道:“啊,对了!今日畅音阁上了部新戏,仍是碧泉先生唱的正旦,半个金陵的人怕是都跑去看他了。”

谢重湖眉心不禁微蹙——等竹青霭唱完不知得耽误到什么时辰。

见身侧之人不语,陆鹤玄轻车熟路地拽过他手中的缰绳,笑道:“左右也是等着,不如去听金陵第一名角唱上几出。你是没见识过碧泉先生的本事,但凡听过他亮嗓的就没有不服气的。”

不待谢重湖反对,陆鹤玄便携他行至畅音阁门口,本就热闹的厅堂此时已堵得水泄不通,伶长远远瞧见了人,赶忙挤过重重人墙迎了上来,“哎呀陆公子,小的昨个才想着您今天说不定要来捧场,早早便预备好了雅间,方才左等右等不见人,还以为您今儿有事不方便呢。”

“劳您费心了。”陆鹤玄讪讪地笑了笑,若不是今日遇着新案子,他早将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伶长客套了一番,视线落在陆鹤玄旁边沉默不语的青年身上,先是微微挑眉,旋即堆出一个灿烂笑容,“哟,陆公子又带朋友来了,二位里边请!”

伶长边引二人上楼边用余光打量谢重湖,上次见时只匆匆一瞥,便已印象颇深,这会儿细细瞧了更觉其面容秀丽,身材俊俏,虽一直未曾说话,通身气度却不似寻常人家的子弟,可一时也想不出是金陵哪一族的公子。伶长怕招待不周,得罪权贵,忙试探着问道:“小的眼拙,不识得公子是哪一位贵人,可否斗胆请教名讳?”

谢重湖淡淡一笑,避而不答,“俗人一介,哪里攀得上什么贵字?”

伶长只当他是客气,仍不死心,陪着笑道:“瞧您这话说的,小的经营这畅音阁多年,也曾有幸得见不少贵人,您这一身气质若还是俗人,那我们都成了什么?”

“蒲柳之质,不敢与王孙权贵相提并论。”谢重湖唇边仍挂着清隽笑意,眸光却渐渐冷了,伶长还欲追问,陆鹤玄却笑着插到二人中间,轻拍了下谢重湖的肩膀,弯着眸子朝伶长打趣道:“您也别问了,我这朋友向来不吃这一套的,他虽看着身子骨单薄,打起架来可凶了,小心给您这楼拆了,到时候我可不赔。”

伶长跟着打了个哈哈,只当陆鹤玄在说笑——他看这文文弱弱的青年定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主儿,别说打架,怕是连剑都拿不起来。他见对方不欲透露身份,但思忖能与陆二公子关系这般好的必不是等闲人物,便也不敢怠慢,有说有笑地将人引进了雅间。

今日看戏的人数众多,其中不乏贵客,伶长不便多留,寒暄几句就匆匆离去。陆鹤玄一面看着台上唱念做打,还不忘一心二用同谢重湖搭话,“我说谢大人,你别老是凶巴巴的,也太可惜如此俊俏的一张脸了。”

谢重湖不以为然,“我哪里凶了?此地人多眼杂,玄镜司立场特殊,亮明身份终归不妥,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这还不凶?好歹装一装嘛。我瞧着你那眼神都要把人家戳死了。”陆鹤玄摇着头从果盘里捡了颗澄黄个大的枇杷,这双精于拢弦的巧手剥起果子照样不在话下,只是须臾那枇杷便去净了皮,果肉饱满不见分毫破损。他将剥好的果子放进白瓷小碗,往谢重湖跟前一推,吮了吮指尖甜味,道:“谢大人尝一个?”

“多谢。”谢重湖捻起枇杷咬了一口,丝丝清甜自唇齿间荡漾开来,“那你觉得什么眼神才不算凶?”

陆鹤玄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下雪那天,我在家门口喊你,你撑伞过来时看我……”

言至此处,他忽然噤了声。

——你撑伞过来时看我的眼神,是我从未在你那里见过的温煦,一片霜华中,白色分明是最不起眼的颜色,分明轻而易举就融入雪地里,可笼在雪白狐裘中的你却过分鲜明,你的神色我如何也忘怀不了,是几天的失神恍惚,是几夜的辗转反侧,我日日想见你,却不是图谋什么,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

所谓“见之不忘,思之如狂”,不总是风月场上一句哄人的漂亮话,至少在陆二公子这里,是一颗赤诚滚烫的真心。

谢重湖见他戛然而止,疑惑道:“我那日看你怎么了?”

陆鹤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恰在这时,台下传来喧哗替他解了围。一声机括细响后,随着大团云雾喷出,装点得金碧辉煌的戏台竟被铁锁带着缓缓升起,宛如九霄之上的白玉京。因着竹青霭的缘故,畅音阁的戏台由秋家的能工巧匠亲自设计打造,可喷云吐火,亦可自由升降,内部还多置机关暗门,仅凭这一点放眼十三州便无出其右。

正当众人因戏台的骤然变换而啧啧称奇时,只见白雾朦胧中露出红衣一角,有人高高吊了个嗓,唱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唱词入耳泠泠,如飞泉击石,鸾凤清啼,起承转合深情万重,逗得香兰展颜,又引芙蓉垂泪。

宾客皆沉浸在伶人的唱腔中,一时竟忘了鼓掌喝彩,忽然间,似有乐师猛地扫弦,纤细如线的琵琶声骤然张紧,指法疏劲有力,不似双蝶飞舞,倒像马踏青砖,嘈嘈切切宛如珠玉坠地,又似金铁相击,竟暗含杀伐之气。

“铮”的一道弦响中,三层戏台的最高处,一人破雾而出,怀抱一把武曲琵琶——唱曲的和弹奏的竟都是碧泉先生本人!那甩在身后的红袖高高扬起,如同凤凰振翅,风尘翕张,紧跟着又是一句唱词出口:“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在众人浪潮般迭起掌声中,碧泉先生莲步乍移,自栏杆一跃而下,身姿绰约曼妙,气场惊心动魄,不借助任何绳索却在不足方寸的落脚点间来去自如,走转腾挪时身形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旋身之际绣着大朵牡丹的鲜妍裙摆在空中层层绽开,赞一句“国色天香”都毫不为过。

他落地轻盈,广袖倏地向前一拂,带起阵阵香风,再度开口时却又变了调子,不复先前的清亮婉转,幽咽凝噎如冰泉滞涩,“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两人落座的雅间位处二楼,距离又不至于过远,恰好能将台上台下尽收眼底,陆鹤玄也跟着客人们鼓掌,却不听谢重湖的动静,他下意识偏头看去,见身侧之人眸光沉沉,若有所思,便轻推对方道:“谢大人想什么呢,碧泉先生的本事可算不赖吧?”

谢重湖笃定地下了个结论:“他有武艺傍身。”

即便是舞技再精湛的戏子,哪怕千锤百炼也不会有如此轻灵的身姿,竹青霭必是有内力支撑才能施展这般高明的轻功。

“谢大人好眼力。”陆鹤玄笑着点头,“只是跟我相比还差了一点点。”

谢重湖无奈瞥他一眼,将头扭到别处,不忍直视。陆鹤玄不但没有丝毫愧疚之意,反而俏皮地眨了眨眼,换来对方一声长叹。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唱至此处时,碧泉先生的嗓音蓦地升了个调,但比起高亢嘹亮不如说是慷慨悲怆,红裙曳地铺展宛如重莲盛放,却毫无嫣然妩媚之姿,反而凄绝哀艳,呈荼靡之态。与此同时,他染着蔻丹的十指骤然抓住外袍,而后猛地伸手一扬,竟变戏法似地瞬间换了衣裳,褪下的红裙彩云般翩飞飘转,引得台下众人争抢。

一片乱哄哄中,为件衣裳扇耳光、扯头发又拳脚相加的客人们自是无从听见台上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除去鲜衣后,碧泉先生一袭白衫如霜,却更衬得他面若芙蓉,唇似衔桃,活脱脱一枝春梅绽雪,艳而不俗。曲到此处已临近尾声,素衣青年背朝宾客而坐,一缕墨发滑落肩头,孤高空寂宛如松生幽谷,月出寒涧,他十指轻按弦线,唇齿微启:“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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