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盗.尸之案告破后，京中一直没什么大事发生，日子流水似地平淡过去，眨眼间便至三四月份之交。悬镜司照例在辰时开始了一天的公务，朝阳冉冉，春光正好，一树桃花倚墙怒放，灼灼其华，微风轻拂花柳，吹动洒落窗棂的点点碎金，青年案前的信纸上疏影横斜，犹如藻荇浮动。

谢重湖以毫尖沾了墨，思量片刻方才动笔，几许浅淡笑意自眼角眉梢晕开，往日刀刻斧凿的横竖撇捺不知不觉间随目光一并柔和下来。可他刚写下“先生亲启”四字，便闻窗口一阵枝叶摇乱声，忙将刚起了个头的信纸压至公文下面，转头望向声音来处，恰好对上一双笑意盎然的澄亮眼眸。

陆鹤玄扶窗蹲在枝头，鬓边微卷的发丝和肩头树影一同浮动，青年弯着眸子打了个招呼，腔调婉转，语中含笑，“谢大人早。”

谢重湖只觉得无奈，按了按开始胀痛的太阳穴，“有门不走，非要当猴，不上规矩。”

每日坚持不懈地往悬镜司跑已然成为陆二公子生活的重要一环，国公府守卫固然森严，可即便是天兵天将下凡，这姓陆的泼猴也能演一台七进七出的热闹戏。既然逆子抓不住又打不服，再加上陆望舒从旁求情，陆懿无奈之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只是早早就与沈枢打过招呼，不可许其官职，亦不用开拨俸禄，权当给这猴子找个乐意待的笼。

“果真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唉……人生为何不能只如初见。”陆鹤玄幽怨地叹了口气，想当初刚认识那会儿甭论心中如何念叨，谢重湖至少表面端得客气，如今可好，连装都懒得装。

“再说了，上树的怎么就非得是猴儿？”他足尖一蹬枝干，从窗口轻灵跃入，卷起几瓣飘舞的碧桃，惹了满身幽幽暗香，“就不能是小桃仙吗？”

谢重湖深知此人贯能往脸上贴金，本不欲睬他，可任他胡言乱语总觉得心里不痛快，遂轻哼一声，道：“那你倒结个桃试试？”

这自封的小桃仙能不能结果尚且不论，但照他那个摧残法儿，本能结子的桃树怕是活不到七月半就要提前奔赴鬼门关。

“好好好，谢大人要毛桃油桃还是水蜜桃？”陆鹤玄接着他的话头胡诌八扯，垂眸时正好瞥见公文下露出的信纸一角，虽知对方断不会写什么情书，却还是忍不住打趣道：“哟，谢大人给谁写信呢？藏这么严实。该不会是瞧上哪家姑娘了吧？”

大清早的不宜动怒，谢重湖深吸一口气不去理他，换了朱笔埋头批起文书来，权当那人是只会说话的猴，可还没等静心看上几行，就听这不安生的大猴子又道：“谢大人给我也写一封呗。”

陆鹤玄话一出口，谢重湖笔尖蓦地一顿，白纸黑字间“啪”地坠落一朵嫣红夭华，他抬头朝案几对面的青年微微一笑，只听“咔吧”一声清脆细响，笔杆拦腰折断，竹屑扑簌簌地自素白指间滑落。

陆鹤玄腰背顿时一阵幻痛，忙讪讪笑道：“不必了，不必了，公务要紧。”

事实证明，拳头很多时候远比语言有效，卷毛八哥在武力的威慑下终于闭上了鸟嘴，乖乖伏在案前看谢重湖写字，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偶闻一两声婉转莺啼，忽然一阵轻风自窗口刮来，吹得宣纸哗啦作响，又解落几瓣桃花。

陆鹤玄很长眼力劲儿地起身关好窗子，谢重湖见他如此自觉，便轻声道了句谢，接着埋头于案牍之中，可刚批下个红圈就见文书上落下一片影子，紧接着颈间传来一阵温软触感。谢重湖蓦地抬头，只见陆鹤玄垂着眼帘从他领口捻起一小片绯色，潋滟眸光被纤长羽睫滤过，漏出来的尽是款款温柔。

谢重湖呼吸不由得一紧，而恰在这时，一人猝不及防地推门而入，见屋内两人这般情状，脚步骤然僵住。

“何事如此匆忙？也不事先通传一声。”谢重湖话音刚落便觉这话听着有些歧义，就好像他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可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此时再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他便只好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

贺识的脸色同样相当精彩，他本就不待见陆鹤玄，心觉这个捣乱精待在此处只会影响上司的工作效率，而今居然撞见这人对谢重湖动手动脚，简直明目张胆地妨碍公务，可他见谢重湖都没说什么，自是不好多言，只得快速管理好表情，正色道：“大人，有一急事……”

言至此处，他话音顿了顿，视线落在正心虚地低头摆弄花瓣的陆鹤玄身上，意有所指。

陆鹤玄识相地指着自己试探道：“那……我回避一下？”

他本已要走，却听谢重湖道：“闻卿，出了什么事？若非机要，直说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