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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霜雪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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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季岚与谢盈换过信物,闲聊了几句便去陪老国公了。今日赴宴的人大多是善于察言观色的政客,见公主殿下与谢家小姐举止亲近,纷纷围上来与后者寒暄。谢盈年纪尚轻却不畏缩,客气地一一应了,觥筹间进退得宜,言谈举止自有一番从容不迫的气度。

因着谢重湖与谢盈坐得近,不少宾客暗自揣度二人关系,问后才知是悬镜司的左使大人,便顺势赞其年少有为、破获疑案有功,敬酒的更不在少数。谢重湖推辞不过,酒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待到吏部员外郎裴楷眼泪汪汪地感激其为女儿讨回公道时,淡淡酒晕已泛上他白净面皮,如雪沁红梅,霜染枝头。

“这回多亏了谢大人……我这做父亲的也算对女儿有个交代。”裴楷越说越激动,话到动情处竟掩袂而泣,周围几人见了亦感慨唏嘘——白发人送黑发人属实为天下头一等伤心事。

“裴员外言重了,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谢重湖谦和笑笑,是惯常的温柔敦厚,垂眸时纤长羽睫恰到好处地将眸中冷意掩去——裴楷若真有心道谢,为何不在案情告破之初便早早地来悬镜司拜访,偏要拖上一个月等到现在。裴员外对已故的女儿还剩下几分真情谢大人无从得知,但用膝盖都能想出来,世家大族的好处他恐是收了不少,若无后台撑腰,区区一个吏部员外郎怎敢闹得满城风雨。

裴楷以衣袖拭泪,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举起酒盏道:“下官敬谢大人一杯。”

谢重湖正欲饮尽杯中半盏残酒,唇齿还未沾着杯沿,手中便忽然一空,抬眸只见陆鹤玄将那半杯酒倒给自己,压低杯沿与裴楷轻碰,不待对方反应便一饮而尽。

陆鹤玄猫儿似地舐去唇角酒痕,弯着眸子对裴楷道:“谢大人有伤在身,不宜多饮,这一杯就由我敬裴大人了,还请您不要见怪。”

裴楷忙道“不敢”,与二人寒暄几句便借故离去,算是了却一桩使命。

送走裴员外后,谢重湖轻声对身侧之人道:“多谢。”

“哎,谢我做什么?我们认识也有一阵了,朋友之间挡几杯酒算不得什么。”陆鹤玄边说边拉谢重湖坐下,用盛着豆腐汤的瓷碗换了酒盏,以手背试好温度才推至他跟前,“喝点这个,清淡,暖胃,又解酒。谢大人若在我家病了,你那贯爱操心的下属少不得要给我脸色看。”

“贺识并非不讲理的人,你莫要胡乱编排。”谢重湖浅笑一声,接过瓷碗喝了一口。那豆腐汤刚端上来不久,此刻尚且暖着,碗里湿热的水汽扑得他眼前一片朦胧。

温热的汤水下肚,胃里辛辣感果真褪去不少,谢重湖又喝了几口,还未抬头却忽觉一只手伸来拨开自己鬓角碎发,指尖贴着眼尾擦过,触感温软,他不禁微微一怔,身子本能地向后仰去。

“头发掉进碗里了……”陆鹤玄抬手将谢重湖垂至碗口的一缕发丝拢至耳后,本是自然为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瞧见对方略带错愕的神色时却莫名有些心虚。谢重湖是典型的文静相貌,此刻眸中氤氲着热气,更显得比往日柔和,陆鹤玄不禁捏紧了酒盏,后半句话不知不觉没了声。

半晌后,似是为了掩饰尴尬,他轻嗽一声,道:“谢大人是不是醉了?”

“还好。”谢重湖垂下眼帘不去看他,只管用汤勺去舀碗里的豆腐,可不知是国公府的豆腐做得滑嫩,还是他真醉得手指不听使唤,舀了几次都没捞起来。

可明明头脑清醒得异常,就连五感都分外敏锐。

厅堂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派嘈杂的喧哗声中,他清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响如擂鼓。

“饱了。”谢重湖放下瓷碗,许是那热汤真能暖着身子,分明只喝了几口,脸颊却一阵发烫。他见陆鹤玄手里仍捏着酒杯,罕见地没话找话,“你也饮了不少,没醉?”

陆鹤玄闻言笑了,伸手捞过酒壶,玉液自壶嘴泻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只是须臾,琼浆便泛满了白瓷盏,在杯口拱出一顶晶莹穹庐,他低头咬住杯沿轻吸一口,酒浆随之下去一寸高度。待到陈酿下肚,青年方笑着道:“师父平生最爱饮酒,我被师父带着,酒量也很好,十五岁时就能与他老人家对饮了。”

谢重湖不置一词,却在心里悄悄“哦”了一声——怪不得,原来脑子就是这样喝坏的,酒这种东西小孩子还是少沾为好。

陆鹤玄见他眸中泛起些许笑意,便问:“谢大人笑什么?”

“无事。”谢重湖本想就此作罢,然而可能真是有些醉了,他难得起了促狭之心,又轻笑着补了一句,“照此看来,你替我挡的那杯酒,说是怕我醉了,八成是自己想喝吧。”

另一人听了也没生气,阔笑几声,屈指轻弹一下杯沿,轻快地吐出两个混着酒香的字眼——“都有”。

***

老国公年纪大了不胜酒力,今日高兴贪了几杯,竟醉得双眼朦胧,陆望舒忙扶祖父回房休息,陆懿留在厅内接着招待宾客,李季岚见老国公离席也告辞回宫。众宾又攀谈了小半个时辰,陆懿说了些感谢之语,宴会便结束了。

陆鹤玄送谢重湖至厅堂门口,辄一跨过门槛,二人脚步皆是一滞——只见屋外霜华漫天,银装素裹,是一场好雪。陆鹤玄试着向前踏了一步,脚印陷下去半指深度,这雪大概在宴会开席时就开始下了,他忙命人给谢重湖取了把伞。二人并肩走到国公府大门口,站了半柱香的功夫,却迟迟不见悬镜司的人来接。

“谢大人,今日乌衣巷的车马本就堵塞,又赶上雪天路滑,不知何时才有人来接你。”陆鹤玄抬手接住一片晶莹琼花,雪瓣眨眼功夫便融于掌心,化开一阵清凉,“我看天色尚早,路也不算远,干脆走过去,权当饭后消食了。”

谢重湖也嫌等着麻烦,便点了头,正要撑伞往外走却被身侧之人拉住,他偏头问道:“怎么?”

陆鹤玄捏了捏他外袍的衣料,转身同仆人小声吩咐几句,方对谢重湖道:“我看谢大人穿得单薄,便叫人拿了件我的斗篷,步行不比乘车,你身体未好,莫要冻着了。”

谢重湖心间一暖,他并非不会照顾自己,而是身体常年受春风不渡侵蚀,早已习惯严寒,下这点雪根本算不得什么,但见陆鹤玄已命人去了,便没拂了对方好意。

半晌后,仆人捧着一黑一白两件狐裘斗篷走来,谢重湖见状一愣,“两件?”

“嗯。”陆鹤玄接过那件黑色狐裘,利落地抖开披上,三下五除二绑好带子收拾服帖,“独自雪中漫步未免萧瑟了些,不如一道溜达过去,我也放心。”

他见谢重湖直接将斗篷往头上一合,便多管闲事地上手,帮对方把被压住的头发捋了出来,不顾人家婉拒,飞快地替其整理妥当,退后几步端详片刻,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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