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春风不渡 > 第21章 霜雪入怀

第21章 霜雪入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谢重湖做事力求简洁,几时也不曾在意斗篷披得好不好看,但念及陆鹤玄一片好心,也没嫌对方多此一举,只是见其手中无伞,便问:“用不用再去拿一把?”

可他话音未落,陆鹤玄就已小鹿似地撒开蹄子跑入漫天飞雪中去,蹦跶几下,又原地打了个圈,将斗篷转出圆月般的饱满弧度。青年背靠白茫茫的天与地,双臂敞开如翼,漆黑裘衣被风雪高高扬起,露出内里翻飞如焰的朱衣,霎那间,仿佛整个天地的颜色都集此一人身上。

见谢重湖怔怔地杵在门口不动,陆鹤玄笑着对他挥了挥手臂,扬声喊道:“谢大人快来!”

隔着风雪,谢重湖静静望着纵情恣意的青年,恍然间仿佛有火光溅入眸中,灼得他眼球生疼,连着心肺也痉挛颤动。除御街外,乌衣巷的大道是金陵城最宽的路,却也不足七丈的距离,可谢重湖无端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有条飞度不过的沟壑横亘于二人之间,他若敢往前踏上一步,唯有落得粉身碎骨一个结局。

“谢大人!谢重湖——”陆鹤玄见他迟迟不来,便又喊了一声,嗓音一如既往的清亮,简单六个字宛如珠玉掷地,撞在另一人心头,一听一个脆响。

“来了。”谢重湖提衣踏进雪中,飞舞的霜花自伞下钻入领口,风雪霎那间拥了满怀,几片雪瓣扑到唇角,他顺势饮了凉意满喉,似一杯冷酒下肚,可偏偏肺腑滚烫,激起一片针刺的痛楚。

他低低嗤笑一声,含混不清,意味不明,任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将纷乱心声掩去,行至陆鹤玄身侧时,沉沉的眸光已然澄明,瞧不出半点幽微情绪。

两人共撑一伞,缓步而行,雪下得正紧,道旁时闻枝叶折落声。走出高门林立的乌衣巷,远远便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几个总角孩童正在雪中翻滚嬉闹,一张张小脸红似苹果。

“这才是烟火人间啊……”陆鹤玄身量比谢重湖高出半头,故而早早地将伞接了过来,他随意转着竹质伞柄,伞面上刚积的一层的蓬松雪沫便打着圈飞了出去,“乌衣巷还是太严肃了些,就连飞入的鸟雀都不敢放开嗓子叫唤。”

谢重湖轻嗤一声,转头打量身侧的青年,眸中泛起几许玩味的笑意,“你方才叫我时嗓门不还挺大的吗?”

闻言,姓陆的大嗓门八哥咧开鸟嘴笑了,正要说话却闻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打在了背上。

谢重湖后退一步看去,不着痕迹地笑笑,抬手拂去他玄色斗篷上的雪沫,不远处打雪仗的小童中,一人急匆匆地跑来道歉。陆鹤玄自然不在意这些,但见那小男孩生得可爱,遂起了逗一逗的促狭之心,谢重湖瞧见他唇角勾起的狡黠弧度,不禁轻叹一声,仿佛听见了坏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的动静。

陆鹤玄将伞递给谢重湖,弯下腰故作严肃地凑近道:“小孩,你打了人可是要被府衙抓走蹲大牢的!”

紧接着,不待谢重湖反应,他便一把将其推至自己身前,“看见了没,这位是悬镜司的左使大人,可凶了!待会儿就把你捉了去!”

然而,陆二公子这张过分秾丽的面容即便板了起来也没多少威慑力,那孩子不仅不怕反而咯咯地笑个不停,“你骗人!这位哥哥那么好看,一点也不凶!”

说完,那孩子眨眼间便跑得无影无踪,陆鹤玄连连摇头,感慨现在的小孩不好忽悠。他撑着膝盖直起腰身,调侃道:“唉,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这位漂亮哥哥怎么也不帮忙撑个腰?”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手不老实地怼了怼身侧之人腰际,视线落到谢重湖脸上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滞,只见那人一张清透的美人面掩在毛茸茸的雪白狐裘下,更显得白皙干净,仅鼻尖泛着一星半点的红,画龙点睛般将这温润清隽的面庞衬得缱绻了些——本为天上仙,今做红尘客。

陆鹤玄目光悄然移到对方手中捏着的梅枝上,谢重湖向来不爱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可今儿不知怎的,竟拿了一路没扔。他望着那嫣红的花瓣,不禁起了兴,随口吟道:“梅定妒,菊应羞,谢大人自是花中第一流。”

“你又胡乱杜撰。”谢重湖拿这人缺个把门的鸟嘴没辙,只得用梅枝轻敲了下他脑袋,恰有几片花瓣娇弱禁不起折腾,扑簌簌地自枝头解落,被其微卷的鬓发勾住,好巧不巧地缀在眼尾。他视线随花而动,不知不觉间定在青年眼下那颗漆黑小痣上,久久未动。

陆鹤玄见其发呆,遂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突然退后一步,足尖猝不及防地一蹬,激起大片雪沫,丝丝凉意被风卷着扬了另一人满头。就当他因这幼稚的小把戏得逞而沾沾自喜时,破风声迎面而来,脸上蓦地吃痛,整个人滑稽地向后仰了过去。

陆鹤玄被打懵了,呆呆地坐起身来,愣了半晌才伸手在被雪团冰得白里透红的脸上抹了一把。他见谢重湖执伞而来,还以为对方是要拉自己起来,可待那人走近,他才瞧见其另一手攥着的雪球。陆鹤玄心头警铃大作,不顾摔得屁股痛,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迈开两条长腿转身就跑,谢重湖冷笑一声,收了伞抱在怀里紧追在后。

明明两人的轻功都出神入化,这会儿却不约而同地没有施展,而是像方才那些嬉闹的顽童一般在长街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跑过朱雀桥,跑过西坊市,一路跑至悬镜司的大门口。

陆鹤玄来不及叫门,足尖在墙上轻点几下,娴熟地翻进院内,他思忖以谢重湖的性子定不会同自己一样干这“狗急跳墙”之事,便坏笑着弯腰团了个雪球,准备在躲在门后给谢大人一个“惊喜”。

然而,他刚直起腰身就听身后一阵细响,遂诧异地回头望去,只见谢重湖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一手拎着伞和梅枝,另一手擎着一个比脑袋还大的雪球。

陆鹤玄觉得自己要死了,但仍打算舍命一博,大不了同归于尽,于是明面上打着投降的手势,握着雪球的手却暗暗蓄力。谢重湖自然看穿了他的小伎俩,二话不说一扬手将雪团砸了过去,又飞快地将伞在胸前撑开当作盾牌。

可大抵是陆二公子命不该绝,老天爷竟大发慈悲地帮了他一把,谢重湖撑开伞面的瞬间,一股妖风倏地自背后刮来,覆了雪的墙头又湿又滑,他一个没站稳,竟脚下一崴,被伞带着往前跌了下去。

陆鹤玄本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不料突然生此变故,忙“丢盔弃甲”将雪团扔去一边,上前几步将人接了个正着。即便有狐裘裹着,谢重湖的身体依旧不暖,他像拥了一捧霜雪入怀,轻飘飘地抱着整个冬天。只不过他也是个顾头不顾腚的主儿,光忙着接人竟一不留神踩中了块结冰的石砖,下一刻两人滑稽地摔成一团,好端端的梅枝经此摧残,花儿落了大半,嫣红琼苞漫天飞舞,霎那间乱红如雨。

“谢大人摔着没?”陆鹤玄忙扶谢重湖坐起来,护着他右边肩膀,生怕他还未好全的旧伤经这番折腾再度裂开。

谢重湖摇摇头,忽然笑了一声,与往前那些冷笑、嗤笑以及无奈的轻笑都不相同,罕见的开怀爽朗,音色中透着掩不住的少年气。陆鹤玄也跟着傻笑,二人的笑音相互交叠,一声盖过一声,浪花般欢快地迭起,一下一下拍打着彼此的心。

不远处,贺识正推着沈枢从屋内出来,恰好撞见两人胡闹的一幕,惊诧之余不禁由衷感慨:“自我在谢大人身边当值后,还从未见他笑得如此开心。”

沈枢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不远处疯闹的二人,眸光深敛,若有所思。贺识察觉他神色有异,不禁问道:“怎么了司主?可有何不妥?”

“没什么。”沈枢淡淡地收回视线,微笑着摇头,“还是年轻热闹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