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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觥筹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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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要:献礼,心声,结金兰

景云公主话音刚落,宾客们便纷纷起身行礼,李季岚大大方方一挥手示意众人坐下,“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今日是老国公的寿宴,我岂能喧宾夺主?”

少女嗓音清亮,宛如泉水叮咚,她冲坐于首位的老者扬眉一笑,脆脆地道:“您说是不是呀,先生?”

“殿下的口齿还是同以前一样伶俐。”须发皆白的老者笑得满面褶皱,忙请李季岚在自己右边首位坐下。陆景素爱与坦率赤诚之人交游,景云公主又恰是个真性情的,少时便深得老国公喜爱。

一老一少相见甚欢,陆懿脸色却不大好看,皱着眉正要问身旁侍奉的管事为何不提前通传,就见一名侍者气喘吁吁地追至门口,瞧见屋内情状又不敢进来——几位迎来送往的仆人愣是没一个跑得过公主殿下。

景云公主既已入席,寿宴便正式开始,一名管事上前诵读礼单,李季岚的贺礼排在首位,一长串稀罕物件念毕,差点给管事憋得两眼一黑栽过去。还不等那叠成数折的单子念到一半,席间议论之声便此起彼伏,贺礼中的奇珍异宝有好几件他们连名都没听说过,不少人着实被公主殿下的出手阔绰震惊,不过更多的则是刻意逢迎以讨其欢心。

李季岚父皇和母后早逝,兄长李长暄又是个细腻敏感的多情人,待这个妹妹颇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意思,因而公主殿下打小便集千娇百宠于一身,这几年渐渐出落得亭亭玉立,更是被惯得没边儿,身边从不缺溜须拍马之人,故虽见宾客们反应热烈,却只是骄傲地轻哼一声。

有景云公主珠玉在前,后边的贺礼自然都被比了下去,偶有几样珍稀物件也远不如李季岚的那份有排场,不过寻常客人也不会去公主那里自讨没趣,只是暗自较量,明着是送礼,实则为斗富。

“呵。”

陆鹤玄忽闻耳畔一声讥笑,余光瞥去,只见身侧的青年冷眼望着那些或趾高气扬,或忿忿不平的宾客,眸光浸了霜雪似的冷。钱财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一人的富贵自有千人万人的血汗来偿,炊金馔玉的王孙权贵只管自家贯朽粟腐,殊不知平民百姓在百般聚敛下肌肉略尽、骨髓俱罄,而偶然窥见苦难一隅的也只是作几篇诗赋感慨民生多艰,若写得好了还能博皇帝青眼加官晋爵,盘剥起来便愈加方便了。

恰在这时,管事正巧翻开兰家的礼单,瞧见那第一条时神色微怔,话音难掩诧异,“朱雀引三钱……”

管事话音未落,席间便炸开了锅——「朱雀引」乃近来风靡金陵的一种独特补品,相传可以延年益寿,长期服用有羽化登仙之神效,就连当今天子也颇为热衷。朱雀引的配方众说纷纭,其中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这仙药为来自千年前归墟秘境的“海上方”,只不过随着十三州灵气枯竭,秘境早已不复存在,传言也便无从考究真伪。

不仅是周朝,历朝历代皆推崇玄门,任何东西一旦跟仙道挂了勾自有无数达官贵人追捧,更何况攀比斗富的歪风邪气也吹了不是一天两天,就算那长生不老药是假,权贵们也两眼一闭当作真的,反正他们买的是虚荣,谁想做千年王八万年龟就由谁做去吧!

不过,想买这仙药光有钱不够,还须得有特殊门路,物以稀为贵,如今朱雀引的价格已炒到一钱百金,兰家这回可算赚足了面子,无数或艳羡或嫉妒的视线霎那间聚焦到兰屏身上,这位兰家家主则端足了架子,一派气定神闲,笑而不语。

“谢大人。”陆鹤玄悄悄推了推身侧之人,压着嗓子问道:“你相信长生不老吗?”

谢重湖摇了摇头,即便身为世人眼中的“仙道后裔”,他也从来不信长生之说,至于那神秘莫测的木家家主,连是否确有其人都是个问题。更何况若真有什么长生不老药,仙道何至于衰落?

“英雄所见略同。”陆鹤玄弯着眸子在案几下对谢重湖竖了个大拇指。别说是药灌出来的神仙,就连他那正经儿修持的师父去世时也不过一百又二十六岁。

那时他还太小,有关扶摇君的记忆很多都随时间冲刷模糊不清,但入门第一日与师父那场对谈他至今仍历历在目。

陆鹤玄记得,师父将他抱在膝上,亲昵地揉着脑袋,眉眼间堆满了疼爱,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格外的轻。扶摇君说:“我的小仙鹤,你是我的开山大弟子,也是关门弟子。”

陆懿是一位典型的严父,请来的先生也尽是些古板的老学究,陆鹤玄在此之前从没想过一位师父会是这般慈爱的模样,受宠若惊之余不禁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便从扶摇君的怀里拱出脑袋,仰着脸问道:“为什么?我不能有师弟师妹了吗?”

扶摇君也毫不避讳,大笑几声答道:“因为师父老了,快要死喽。”

五岁的孩子并不能理解,因为面前言笑晏晏的仙人除了一头缎子似的雪发外,看着不过是位及冠青年。瞧见陆鹤玄疑惑的神色后,扶摇君笑得更开心了,捞起桌上只剩个底儿的酒壶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抹嘴,道:“因为师父是修仙的人啊。”

陆鹤玄更觉奇怪,按着扶摇君的膝盖歪头追问道:“仙人不能长生不老吗?”

“哼……哪有那么容易。”扶摇君捻了捻鬓发,注视着雪白发丝从指尖根根滑落,半晌后方轻声道:“更何况……长生非我所愿。”

思及此处,陆鹤玄面上流露出一抹回忆的神色,“谢大人,你知道吗?世人都传我师父当年仰天大笑三声,然后乘风归去,位列仙班。”

谢重湖神色微怔,没想到对方忽然在这时提起扶摇君,陆鹤玄见他不语,便自顾自地道:“可那有那么玄乎?师父是我亲手葬在山上的,按照他老人家的遗愿,葬在能听见山风的地方。”

人浮于世,不过飞鸿踏雪,风过无痕,回首百年俱是梦,无非是干干净净地来,又敞敞亮亮地走罢了。既然什么也带不走,留不住,干脆醒时邀明月,醉后弄清风,做那流连山间的酒中仙。

谢重湖默然,来如风雨,去似微尘,世上第一等风骨非扶摇君莫属。

而这样一位妙人偏偏不在了,没人能不为此感慨惋惜。

自景云公主与兰家家主后再没出现什么引人热议的贺礼,莫约一刻钟后礼单念毕,伶人奏乐,侍者端上珍馐佳酿,宾客敬过祝词后,老国公便命众人不必拘着,大可自由走动攀谈。

谢盈性子沉静,不喜应酬场合,只因父亲之命才跟着一同来了,故而此刻只是闲坐原位,与兄长说些家常话罢了。谢重湖深居简出,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悬镜司度过,虽在朝为官,宾客中认识他的却少之又少,自没几人与其交际。陆鹤玄是喜欢热闹的,正想悄悄过去给言青溪酒杯里撒上一撮辣椒面,就见不远处父亲板着脸严肃瞪他一眼,只得悻悻作罢。

谢盈正偏头与兄长闲谈,忽闻一阵金铃脆响由远及近,抬眼看去神色却是一怔。李季岚单手擎着五色琉璃盏冲她展颜一笑,一股子飒然利落的少年气自飞扬的眼尾倾泻而出,又不似陆鹤玄那般轻佻疏狂,反而别有一番威严气度,一看通身的架势便知是久居上位养出来的。

谢盈不明这金陵有名的刁钻人物为何寻到她头上,但想来自己之前从未与景云公主有过交集,更不用说是得罪了,因此虽心有疑惑,但也不至惶恐,便起身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见过公主殿下。”

一番举止恭敬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季岚毫不掩饰地将谢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勾唇笑了笑,“都说金陵第一才女的名头非谢家小姐莫属,今日一见果真与别个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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