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公主头一回见谢盈是在上月的元日雅集。公主生性好动,精通骑射,却不喜吟诗作对,念及兄长的面子才受刑似地前去捧场。那些赴会的世家子弟大多早早请人写好了诗稿,临场照本宣科,竟是千篇一律的无趣,其中不乏生搬硬套、穿凿附会者,听得公主殿下只想睡觉。
李季岚本想寻个借口溜了,却忽听一人出口奇绝,篇篇月章星句,璧坐玑驰,纵使她对诗文并无多深的造诣也能觉出其内容沉博绝丽,不似那些个空泛之言,便留心打听了一句,这才得知是名动金陵的谢家小姐,心中遂起了结交之意。
那日她走得急,只匆匆一瞥,囫囵记住个样貌,方才进屋时细看更觉其面容清丽,见之忘俗,举手投足又自成一番风流气度,心中不禁又生出几分好感。
谢盈不知公主这番话从何而起,便只是谦逊地笑笑,客气应道:“殿下抬爱了,我不过被长辈催着胡乱读了些书,怎敢贯这‘第一’的名头?”
李季岚显然不吃这套,轻哼一声,道:“若以谢小姐的才气都只是乱读了些书,在朝为官的那些恐怕都是睁眼的瞎子了。”
“……”谢盈身旁官居四品的“睁眼瞎子”淡淡地别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浅抿了一小口杯中琼浆,陆鹤玄乐得花枝乱颤,但顾及公主在场,只能强憋着不笑出声来。
他们二人方才和谢盈一起行了礼,只是李季岚眼高于顶,没稀得搭理,这会儿见陆鹤玄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扬起鞭子就要抽人,“陆家小子,嬉皮笑脸找打吗!”
李季岚幼时受学于老国公,与陆鹤玄自是见过的,也知其为扶摇君的弟子,但公主殿下又没见过扶摇君,才不管什么神呀仙呀,放眼天下兄长最大,她排老二,因此也没将这没个正形儿的陆家二公子放在眼里。
“不敢,不敢,公主恕罪。”陆鹤玄冲景云公主打了个哈哈便携谢重湖往别处去了,后者虽跟他一并走了,却不曾远离,始终细细留心着谢盈那边的情状。
李季岚早先听说王谢两家联姻之事,便知谢盈必已及笈,此刻见碍眼的人走了,就又问了她年纪与表字,后者一一答了。景云公主听后又问:“可是‘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的那两个字?”
谢盈点头,“正是。”
“这两句虽好,可原意却小气了些,与谢小姐不甚相配。”李季岚虽不喜诗赋,但身为公主定是通些文理的,这两句她少时读过,是有名的闺怨诗,说的是有情人拥花入怀,却没能将其送至心上人手中,相思难解,故而遗憾感慨。
谢盈向来只将名与字当作个称呼,不管唤做什么,她还是她,不会因之改变,既然是身外之物,自也不曾在乎过含义,更何况名与字都是父亲起的,由不得她出主意。她苦涩地笑了笑——纵使心比天高,自古以来高门世家的女儿哪个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李季岚不曾察觉谢盈幽微的情绪变化,思忖片刻后道:“我看应该这样解,‘馨香’可指品格气节,再将‘莫’字改为‘犹’字,只要心怀抱负坚定不移,就算路途遥远亦能抵达向往之处。”
“殿下巧思,我倒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说法。”虽知这字一换韵脚便错了,谢盈却只是笑笑没有点破。周朝文坛追求用字华丽,她对遣词造句颇有研究,心里却认为比起雕琢字眼,诗文意思通达更为重要,景云公主的说法她也觉着新颖,韵脚反倒次要了。
李季岚又拉着她说了几句体己话,公主殿下是个心直口快的,说到王谢两家的联姻时,也不顾旁人在场,扬着眉毛拍了拍别在腰侧的短鞭,满脸傲气地道:“我当时听说这荒唐事还想着,若谢小姐不愿意嫁,我就带人去将场子砸了,非帮你给这门亲事搅黄不可!王家那病鬼还想高攀,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不如我将他一鞭子抽死,也免得遭罪。”
谢盈听了哑然失笑,心中感慨公主果真是个性情中人,但也知其年纪尚小,又被骄纵惯了,什么话都敢说,自是当不得真的。
李季岚见她笑,以为是不信,便抢道:“这有什么好笑的?那王、王……”
景云公主一时记不起她扬言要“抽死”之人的名字,也不管用语雅不雅致,干脆道:“那姓王的几时配得上你?以谢小姐的才学风骨,若入朝为官定比那些尸位素餐的强上百倍,你若有意,我回去就禀告皇兄,明儿便太极殿上早朝见。”
李季岚一番话发自肺腑,自觉仗义非常,却不料无意中戳中谢盈的痛处——女儿入朝为官实属罕见,即便像兰家小姐那样的也是因传承仙道秘术之故,且执掌的也非机要。纵观历史,政治斗争中女人的影子其实并不少见,那些姻亲外戚哪家不是靠嫁女儿得的势,只是作为政治筹码坐上花轿的姑娘们刚一踏出朱门绣户就走进了深宫院墙,她们只来得及匆匆在史书留下姓氏,便被世人草率地遗忘。
纵使景云公主可为她一人求来仕途,天下千千万万的女儿又由谁来管,她们的抱负又从何实现?想到这里,谢盈那双澄澈明净的瞳眸骤然亮了,一直在不远处看着的谢重湖见状,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那一闪而过的光芒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野心,是有朝一日终将燎原的星星之火。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兹事体大,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还需与父亲商议。”谢盈不可能由着李季岚胡来,便婉言谢绝,更何况一段依靠别人求来的前程,她拿着心里也不踏实。
李季岚听了这话虽觉得有些扫兴,但也没过多展露不悦,不待谢盈反应,便将手中酒盏与对方案几上的碰了一下。一声清越脆响后,少女饮尽杯中琼浆,冲另一人露了杯底,“谢小姐请了,这一杯景云敬你。”
谢盈忙应了,同样举杯饮尽,李季岚满意地笑了,借机又道:“我看谢小姐合眼缘,如今杯也碰了,酒也喝了,不如顺势结为金兰。谢小姐年岁比我稍长,今后我便唤你一声姐姐,如何?”
谢盈属实没料到公主殿下心血来潮,一时拒绝不是,应允也不是,李季岚见其犹豫,直接大大咧咧地一把扯下坠在发带上的金铃塞入对方手中,“结义与做官不同,是我们二人间的私事,姐姐休拿家中长辈来推辞!”
谢盈见她将话说到这份上,明白再推脱恐寒了人的心,反倒是自己端得清高了,再者李季岚虽性子刁蛮了些,但本心却是不坏的,便没有再拒绝,取下发间嵌着珊瑚珠的金钗递给对方,“那便依殿下所言,我没什么珍稀物件,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李季岚不爱钗环首饰,那些珠翠在她眼里通是一个模样,因而喜这钗子样式素净,不似宫中佳丽佩的繁琐笨重,她如今尚未及笈,便只收入怀中,没往头上戴。
另一旁,陆鹤玄见此情形,不禁摇头笑道:“金陵子弟三千,景云公主却只看得起一个谢怀袖。谢大人,你这妹妹可真是个人物。”
他边说边轻推谢重湖,却见对方眸光沉沉,似有心事,便问道:“怎么了谢大人,你妹妹与公主结为金兰,岂不是件喜事?”
谢重湖仅怔愣一瞬便迅速回过神来,又换上那副温和笑面,目光落在空空的杯盏中,须臾后轻声应道:“嗯,是喜事。”
人浮于世,聚少离多,相逢便是上上签,怎么不算喜事?只是若有朝一日周朝不复存在……
谢重湖攥紧了拳,右肩本已愈合了大半的创口又开始火烧火燎地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