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陆鹤玄诧异地转身望向端坐案前的青年,那人目光依然沉静如水,瞧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贺识见上司发话,便道:“有人报官称家中幼子走失,已有数日,疑似被奸人拐走。”
谢重湖闻之眉毛一挑,问道:“是哪家的孩子?”
若是寻常孩童走失,直接禀去府衙便可,悬镜司统领十三州刑狱,光是日常琐事就够人忙得不可开交,除非是府衙难以解决的疑案要案,或是圣上下旨,悬镜司很少亲自出马。
贺识禀告了详情,又递上一张画像。走失的孩子名叫陈瑛,虽非官宦人家的子弟,其父陈庆之却是江南有名的大粮商,这就不怪州官府吏如此紧张了——其实从先帝末年起,天时便一直不利,不是大旱就是大涝,十三州饥荒频发,就连号称“良畴美柘,阡陌如秀”的三吴沃壤都一度饿殍遍野,其余州郡更是白骨涂地,以至多地百姓聚众起事,这几年情况虽然好转了些,粮价依旧居高不下,那些本居末流的粮商也因此愈发得势。荆、扬二地的粮食交易均掌握在陈庆之手中,两州刺史见了他都要以宾客之礼相待,陈家的孩子丢了就不可谓小事了。
谢重湖接过画像,神色不禁一怔,陆鹤玄见状也将脑袋凑了过来,旋即诧异道:“谢大人,这不正是那日雪天我们遇见的孩子吗?”
贺识奇道:“大人和陆公子见过陈瑛?那孩子是陈庆之的幼子,本养在老家,赶上过年才被亲眷带着来金陵与父亲团聚……不料却遭此毒手。”
“嗯。”谢重湖点头,将那日寿宴后的种种挑挑拣拣说了,末了又问:“司主怎么说?”
贺识便将沈枢的一应安排细细道来,陆鹤玄听后道:“沈司主的布置虽然周密,但皆是些寻常对策,陈庆之必是先报了官,府衙寻人未果,这才捅到了悬镜司,既然是非常情况,便要寻些非常手段应对。”
贺识性子严正,本就看不惯陆鹤玄的轻浮做派,见他公然置喙司主的决断,眉毛不禁一蹙,可还不待出言反驳就听谢重湖道:“那依你之见,何为非常手段?”
“人.贩子将孩童拐走后常卖作两种用途,其一是给有钱人家当奴仆,而另一种情况……”陆鹤玄略微放缓了语速,一面说着一面以余光打量谢重湖的神色,后者察觉对方的目光,似是料到他还未出口的后半句话,便淡淡一笑,自然地将话头接了过来,声音却冷得宛如北地三九天的冰凌。
“另一种情况,如果被拐的孩子姿容清秀、处事机灵,人.贩子便将其圈养起来,调教性格,又差人教以诗词歌赋,乃至琴棋书画,然后……”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卷起垂落肩头的一缕长发,静静注视着如墨发丝自指缝滑落,“然后便可卖给达官贵人取乐。”
谢重湖说得已很含蓄,贺识仍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豢养娈童季女乃士族盛行的诸多歪风邪气之一,世家子弟争相挑选形貌昳丽的少年孩童侍奉左右,若遇见分外合眼缘的,同榻而眠都是常事,时间久了,主仆之间难免发生人事。
这类情况已能算是命好,若遇上淫.乱暴虐、欲求不满之徒,被生生折磨致死都是常有的事,毕竟这些孩子在作为商品与礼物交易之时,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都不再将其作为活生生的人来对待,在他们眼中,摧残这样一条性命无异于打碎一只茶盏,坏了再买一个便是,反正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如今周朝从上到下皆苦心聚敛,就连皇帝都是一副“罔恤民之不存,而忧士之不禄”的态度,缴不起苛捐杂税的贫苦人家只好卖儿鬻女,可这些数目往往难以满足世家大族对僮仆的需求,便有不少人.贩子在暴利驱使下行拐卖之事。那陈庆之的小儿子不常住在金陵,八成是被不知其身世的歹人蒙晕拐走了。
陆鹤玄见谢重湖神色如常,方继续道:“如果作为娈童贩卖,青楼恐怕脱不了干系,竹青霭认识怡红院的主人,或有门路可打探些消息。”
他忽然想到什么,紧接着又道:“虽然大周官员有不得出入声色场所的规矩,但这回是为了公事,谢大人若心有顾忌可与沈司主禀明情况,我亦可为你作证。”
“嗯,你我现在就去。”谢重湖转去里间换了件便服,与贺识简单交代几句便同陆鹤玄一同往外走了。
“大人等等……”贺识在后边喊了一声,可二人早已走远。
贺司丞注视着一青一朱两道背影,陷入沉思——谢大人何时同陆二公子关系这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