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那中年人,就连陆鹤玄也有些诧异,谢重湖不着痕迹地拽了下他的衣袖示意无碍——谢庭自作聪明动过手脚的灵石倒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见男人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谢重湖轻笑一声,冲对方扬了扬手中锦囊,五六颗灵石撞出一串价值不菲的脆响,“这些够吗?”
“够!当然够!”中年人仿佛大梦初醒,欣喜若狂地便要去接那锦囊,谢重湖却将手往回一收,那人滑稽地扑了个空。
男人这才意识到失态,急忙赔了个不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灵石挥霍的只有六姓世家的子弟,若得罪了这群仙道后裔,不说生意做不做得成,就连性命都堪忧。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子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与我们这些粗人一般见识。”见谢重湖颔首,中年人心中松了口气,又道:“鬼市上交易的孩子,大多来自益州。咱也不瞒着您,这些孩子里有的来路不干净,我们都怕吃官司,不敢在原处卖的。从金陵得来的孩子也跟着回程车马运往益州,前不久才送回去一批呢!”
益州?谢重湖眸中寒芒一闪——那可是建宁兰氏的地界。
中年人见二人不语,还以为是顾虑这里的孩子来路不正,慌忙解释道:“您放心,我给您挑有正经契书的,都是家里人自愿卖过来的,即便悬镜司来查也万无一失。”
陆鹤玄轻咳一声,险险将笑意憋住,好在有面具遮掩,不至于令人起疑。
“不必了。”谢重湖扬手将锦囊扔给那人,“但是凡有契书的都仔细整理好给我,没有的也写明籍贯,莫要弄错了。”
男人手忙脚乱地接过锦囊,掂掂分量,脸上乐开了花,他见谢、陆二人似有不耐,忙按谢重湖说的一一办妥。
***
谢重湖这回有备而来,早早命悬镜司的人打扮成寻常仆役在河边候着,待鬼市散场便将那十来个孩子妥善交给下属们照管,如今有了籍册在手,也好去寻他们的家人。
安置好孩子们后,谢重湖却未随马车一同离开,而是静静站在河畔目送青灯与画舫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时,身后忽闻一阵靴子脚响,他转身只见朱衣青年冲他温和笑笑。
“一起走走吗,谢大人。”
二人除去易容,沿河并肩而行,任露水沾湿衣袍下摆,静听风吹草木,闲看月照平沙,谢重湖一如既往地安静,陆鹤玄也罕见地没有吵闹。半晌后,前者率先打破了寂静:“我有时会想,悬镜司号称统领十三州刑狱,可天下不平之事太多,我们或能解救十人、百人,可余下的人呢,谁又去照管他们?”
十三州的天地广袤无垠,而他的臂展不足三尺之距。
陆鹤玄望着河面上沉沉浮浮的月影,沉默片刻后道:“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但行善事,莫问前程,这是我师父教给我的。”
谢重湖轻笑一声,语气意味不明,“那晚你在悬镜司的地牢里也是这样说的。”
言至此处,他不禁感慨缘分奇妙,至少在那时他从未想过两人会像此刻这般漫步河畔。
“谢大人不信?”陆鹤玄仰起头,抬手虚虚描摹过头顶那轮素月,“你或许觉得救几人、十几人太少,但是……”
朱衣青年于谢重湖身前站定,如墨瞳眸直直看进另一人的眼睛,“即便只救了一人,那也是他的一生啊。”
而“一生”二字所含的分量,根本无法用三言两语衡量。
月色如银,照人如画,谢重湖怔怔望着面前的青年,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隐约窥见那人掩于嬉笑逗骂与插科打诨下的风骨,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意识到教养那人长大的是名贯十三州的扶摇君。
大名鼎鼎的仙君没能将弟子教导成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却为其植了一把潇潇君子骨,死亡能带走的东西很多,故人音容会在时间的梳刷下模糊不清,已逝之人的名姓终有一日将被世人忘记,可冥冥中总有些玄之又玄的事物磨不灭也毁不去,或许是一种气节,或许是一段话语,又或许是某个关键时刻的决定。
——这也是陆鹤玄很久之后才明白的事情。
“谢大人知道吗?”青年将视线移向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秦淮河,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些孩子们麻木的神情,“如果我没有认识你,便无从得见胜景之下的阴影,不知一人的富贵要由千人的白骨来堆起……你让我看到这一切,陆羽仙感激不尽。”
言尽时陆鹤玄笑了笑,不似平日的桀骜张扬,温厚郑重得仿佛换了个人,“但我相信,有朝一日,这盛世会如谢大人所期许。”
谢重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羽睫遮挡下的眸光沉沉,对陆鹤玄所言不置一词——要如何迎来盛世?这个王朝已然腐朽了根系,若我执意要掀了这烂天烂地,和世代拱卫周朝的西平陆氏兵戈相向,两军对垒之日,我们在千军万马中扬起不同颜色的旗帜,你又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我又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良久后,谢重湖听自己轻声答了句——“好”。
除了这个字,他也无话可说。
陆鹤玄柔和一笑,揭过这个话题,“我的扇子方才可是丢在了鬼市,谢大人打算怎么补偿?”
谢重湖不禁弯了眉眼,顺着他的话道:“赔你一把新的便是。”
可悬镜司的左使大人忘了,陆二公子最会蹬鼻子上脸、顺杆就爬,只见他凑到近前笑吟吟道:“我那扇子上可是有画的,谢大人也给我画一个?”
“不会。”
“那作首诗题上去呗。”
“也不会。”
“那我赋诗一首,你题上去?”
“……不要脸。”
“哈哈想不到谢大人如今还会骂人了,新鲜,太新鲜了……哎哟!”陆鹤玄开怀大笑几声,可话音未落屁股便挨了一脚。
秦淮河的正上方,明月温柔地注视着笑闹的青年,看他们滴酒未沾,却同醉了一样心绪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