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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心魔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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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高大黑骊拉着马车在官道上辘辘而过,踏出泠泠碎玉蹄音,卷起一阵尘土飞扬。陆鹤玄掀开竹编车帘,猫儿似地将脑袋拱出窗外,将帘角缀着的铜铃拨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策马随行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朝他恭敬点了个头,“二公子有何吩咐?”

瞅着那张一本正经儿的严肃面孔,陆鹤玄手肘撑在窗口,支起下颌百无聊赖地叹气道:“范宁,这都到了益州的地界,离国公府十万八千里,你总这样拘着干什么?当我爹是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唤做“范宁”的高大男人不知如何回应这番大逆不道的发言,便朝其微微欠了身,旋即拉紧缰绳,重新目视前方,陆鹤玄深感国公府亲兵统领的无趣,悻悻地将脑袋重新缩了回去。

那夜从鬼市归来后,谢重湖同沈枢陈明所闻,二人均怀疑拐卖.孩童之事与建宁兰氏有关,为避免兰家起疑,谢重湖便决定只带几个心腹暗中前往益州探访。陆鹤玄自然是想跟着的,但怕父亲不允,遂来了出先斩后奏,等到留的字条被发现时,他早已跑出金陵三十里地。陆懿看见字条后连骂几句“混账”,却又担心妨碍悬镜司的公务,便只派了国公府的亲兵统领去追,可陆鹤玄哪肯束手就擒,与之周旋一番后愣是将这老实人唬得一愣一愣,于是便演变为范宁随行前往,履行“监督”之责。

陆鹤玄钻回马车后仍不安生,又掀开另一侧的车帘与贺识搭话,同样遭受冷遇,左右碰壁的陆二公子只好将目光投向倚着靠枕翻阅卷宗的青年。察觉另一人的视线,谢重湖并未急着抬头,朱笔游走纸面,在字里行间落下一个红圈,将这页看完后才缓缓道:“你若闲着没事就去捡本书看,不要老在车里爬来爬去……”

他边说边伸手将被压住的衣摆从陆鹤玄屁股底下抽走,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容易压到我的腿。”

陆鹤玄抬起尊臀讪讪赔了个不是,抬眉睨着谢重湖脸色试探道:“谢大人早说。腿麻了?要不我帮你捶捶……”

还不等他话音落下,就听谢重湖指间捏着的笔杆发出一声呻吟,一道细长裂纹叶脉般从持握处一路延伸至笔根。

“谢大人消消气,你就带了这一根朱笔,折了还拿什么写字?”听着那嘎嘣嘎嘣的脆响,陆鹤玄倒抽一口凉气,忙将那只青筋乍起的白皙手背按下,生怕谢重湖下一刻折的就是自己的小腿。他的手比谢重湖的略微大上一圈,恰能将其完全盖住。

谢重湖垂眸瞥了眼二人交叠的手掌,却没将另一人的手甩开,只是用左手将那裂了的笔杆抽走,如常在卷宗上注下批语。他一句话写完正要翻页,却仍不见陆鹤玄将手拿走,遂掀起眼皮睨了那人一眼,言简意赅道:“别闹,热。”

识时务者为俊杰,陆鹤玄从善如流地松了手,见谢重湖左手起笔,不禁好奇地拱到他身前看卷宗上的字迹,那行朱砂小字一如既往的凌厉锋锐,丝毫看不出是左手所写。

陆鹤玄凑得过近,卷翘蓬松的发丝蹭得谢重湖脸颊发痒,他略微往后仰了仰,解释道:“我左右手都能拿刀,也都能写字。”

陆鹤玄闻之“哦”了一声,瞧着纸上字迹又想起另一桩事来,遂弯起眼眸笑吟吟地问道:“我的扇子谢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已经买了,但还没有写字。”谢重湖嫌这讨债鬼挡了光,便轻推对方肩膀示意他往边上让让,不料跑得好好的马车却突然在这时停了。

惯性使然,谢重湖身子往前抢了一下,却好巧不巧地与陆鹤玄拥了满怀,微凉的脸颊猝不及防地贴上他的颈窝,撞进了一片温热,而这非同凡响的一幕恰被掀帘进来的人看了个正着。

贺识嘴角登时一阵抽搐,“哗啦”一声飞快地合上帘子,恨不得自己当场瞎了,调理了半天表情才将眼睛鼻子嘴巴安置妥当,再度掀开车帘时,马车里的二人已若无其事地各自坐好,还刻意隔开一段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距离。

“怎么突然停下了?”谢重湖低头盯着手中卷宗,故作镇定地头不抬眼不睁,白净面皮透出的红却将心事卖了个底儿朝天。

大人,您好像拿反了……

但求生的本能告诉贺识,此刻他是断然不能将心声宣之于口的。于是,苦命的下属轻嗽一声,硬着头皮道:“大人,距离驿站尚有些路程,现在恰好路过一处村舍,便打算汲些水给马喝,您不妨也下来转转,正好也解一解乏。”

他话音刚落,陆鹤玄便兔子似地蹦跶出去,还招呼另一人快些出来,种种形迹被人看在眼里只觉得欲盖弥彰。

谢重湖胡乱答应了一声,见贺识神色古怪地盯着自己,欲言又止,只得捏了捏酸胀的鼻梁无奈道:“闻卿,你莫不是担心他对我做些什么?我的身手你还不清楚?更何况……”

他略微顿了顿,素白指尖捻起鬓角一缕墨发,半晌后才慢吞吞地道:“他有时虽爱胡闹或讲些不过脑子的诨话,但总归不是那般轻浮之人。方才……实属意外。”

这话不说倒好,一说便越描越黑,贺识半晌没敢吱声,谢重湖言尽时也觉得有些尴尬,正好陆鹤玄在外边喊他,便拍了拍下属的肩膀,掀帘下了车。另一人沉默地望着自家上司的背影,无端瞧出了几分落荒逃的意思。

时维四月,正值春耕,不寒杨柳的东风拂面,各怀心事的人儿徜徉其中,发热的脸颊都渐渐凉了下去。这个季节本该是一派远山如黛、草木生香的景致,正适合郊游踏青,可走了不一会儿功夫,谢重湖便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蹙起了眉——如今还远不到烧秸秆的时候,不该有如此重的烟尘。

他拽住走在前面那人的衣袖,问道:“我们来的路上你看天色也是如此?”

“嗯,进入益州地界后就一直是这样。”陆鹤玄转身点了下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不是烧麦秆烧的吗?”

“……《农政全书》读过吗?”

“农什么?”

“……无事。”谢重湖一时语塞,但思来想去觉得也不该怪他。金陵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混迹在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里,他还知道烧秸秆这档事,已经算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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