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玄少时长在山上,扶摇君去世后便回了金陵,一晃而过的七年里鲜少出远门,更别说是在田间地头转悠了,因此看什么都新鲜,方才车里闹出的尴尬没多久便被玩心挤了个干净。他宛如一只撒欢儿的小狐狸,一会儿折根空心的野草吹小曲,一会儿又将蒲公英扬了另一人满头。若放在平时,谢重湖八成会顶着一头白毛将这个猫憎狗嫌的玩意儿一拳锤出二里地,但他这会儿心里揣着疑虑,没闲情雅致陪陆鹤玄瞎折腾,便任由其胡闹去了。
陆鹤玄起初还兴致勃勃,可走了莫约一炷香的功夫,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望着不远处一个个埋头于田垄间的人影,疑惑问道:“谢大人,为何在地里耕作的都是老弱妇孺?这几年还算太平,不曾有兵戈之事,家里的男丁都去哪了?”
“都去哪儿了……”谢重湖静静注视着一位妇人背着尚在襁褓中的孩童挥汗如雨,神识跟着那上下挥动的锄头在经年往事中沉沉浮浮,半晌后才冷笑一声道:“都被六姓世家的人强征去开凿灵石矿了。”
陆鹤玄闻言一愣,旋即诧异道:“可按大周律法,不是只有囚犯才被充作劳工吗?”
“是囚犯不假……”谢重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从前,灵石矿上的劳工大多是次于死罪一等的囚犯,他们以戴罪之身锁着镣铐在地下深处从事无偿劳动,用沾满血汗的双手将泼天富贵源源不断地自地脉挖掘而出,繁重的苦役令工蚁般劳作的人们往往不足中年便被折磨致死,而自诩玄门后裔的世家子弟就真如九霄之上的仙人一样,被层层浮云障了目,无从得见长眠地底的白骨。
“扶摇君应该也同你讲过,十三州灵气的源头相传是上古真龙所化的龙脉,如今玄门衰微,龙脉日渐枯竭,灵石的产量逐年下降,世家只能将矿道凿得更深、更长,所需人力不可同年而语……你觉得,这个缺口要如何填?”
谢重湖平静望向面前之人,清秀漂亮的眼睛里眸光沉沉,似一汪暗流涌动的无底深潭。霎那间,天地仿佛安静了,迎面拂来的微风将他鬓边几缕碎发扬起,空谷幽兰般轻轻摇曳,宛如一张宁静致远的水墨丹青。可看着那足以入画的纤细人影,陆鹤玄喉咙却骤然发紧——他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自然明白谢重湖的言外之意,分明正值午时,日暖风轻,他后脊却阵阵发凉。
“听过莫须有吗?听过连坐吗?”谢重湖语速不疾不徐,声音是惯常的温润,吐出的每一字却棘刺般扎在另一人心头,“服役者一人逃亡,录其家丁,合家又叛,取其同籍,同籍又叛,则取比伍,比伍又叛,则望村而取……”
——换言之,一人有犯,合村皆空。如此,劳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鹤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似笑非笑的清俊面庞,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他却无端生出一种遥隔山水万重的错觉,平生头一次觉得眼前之人无比陌生。他见过谢重湖温柔和煦的微笑,也见过那人轻慢讥诮的冷笑,可都不似此刻这般诡异得令人心里发毛。
而谢重湖仿佛被魇住了似的,唇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黑沉眸瞳却空若无物,“按大周制度,十三为半丁,十六为全丁,如今不论半丁全丁都在征发服役之列,十三岁啊……”
他轻笑一声,梦呓似地将那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平和的语调下压抑着极深极复杂的感情,“十三岁啊……”
只要龙脉存续一日,那些本该站在阳光下的少年就会接着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挥动一日的锄镐。
“谢……”陆鹤玄此时也察觉出了谢重湖的不对劲儿,刚要唤其名字却被猝不及防地打断。
那人旁若无人地继续道:“先帝末年饥荒频发,史官只道‘天时不利,风雨不调’,你可知其中有几分是人祸所致?州郡叛乱,卷宗只载‘人人厌苦,家家思乱’,你可知他们只是为了活命……”
“你可知贫者卖妻儿,死者弗望埋,鳏居不愿娶,生子不敢举……”他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每说一个字都会从身体里抽取些许力气。
——有些往事沉重得仅是“记住”就会将肉体凡胎压得不堪重负。
“谢大人……”陆鹤玄再度轻喊了一声,可所唤之人全然沉浸在一种异样的情绪里,如同魔障了一般,竟分毫听不进话,只自顾自地以讲故事的口吻娓娓道来。
“你可知‘杀人之道日有数途,生人之法岁无一理’从来不是朝廷贬斥妖言惑众的胡话……”
“谢重湖!”陆鹤玄猛然上前一步攥住谢重湖手腕,后者浑身蓦地一激灵,大梦初醒般怔怔盯了面前之人半晌,直到从那双近在咫尺的澄明眼眸中望见自己,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才从眼前渐次退远,回过神来时竟已冷汗淋漓。
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良久,待谢重湖重新将气喘匀,陆鹤玄才松开他的手腕,那被握过的雪白皓腕仍存着另一人的体温,他垂眸别开视线,轻声道:“抱歉……我刚刚不是对你,抱歉……”
嗓音听起来有些难过,有些后悔。他鲜少这样失态。
“嗯。”陆鹤玄不知该说什么,便只轻点了下头。
悬镜司的左使大人必定拥有许多秘密,这位薄雾一样的青年是一道难解的谜,陆鹤玄很好奇,总是情不自禁想探个分明,但如果谢重湖不愿说,或是不能说,他便缄默不语,他便不去打听。
最终,不知是谁叹息似地说了一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