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余光瞥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莫名觉着那人捧碗喝水的模样有些可爱,活像只卷毛的小黑猫,他竟生出几分想抬手揉揉的冲动。
但也仅限于想想而已。
回过神来,谢重湖自嘲地垂眸浅笑,微微合拢了十指,抬眼时已将幽微心绪妥善掖好。
他见那妇人望向他们的神色仍有些惴惴不安,便向她行了个点头礼,客气道:“多谢夫人款待,我们本是要去建宁探亲,不堪旅途疲乏,下来随意走走,不曾想惊扰了夫人,还请您多担待。”
妇人见他如此客气,摆着手连道:“不敢当”。
几句寒暄过后,谢重湖将陶碗搁在桌上,回归正题:“夫人,方才令郎说的抓人是怎么一回事?”
妇人叹息道:“我男人去年就被征发到灵石矿上做劳工了,婆婆年纪大了,家里的活主要靠我一人撑着,好在孩子这几年懂了事,知道帮衬着些,倒也能勉强过活,可兰家的庄子上一直有人来征佃客,村里好些人都被带走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没了我怎么成?”
闻言,谢重湖心中了然,周朝律法是允许世家大族招收佃客的,但人数均有严格限制,招募之人亦需登记造册,以便户部核查,可当朝士族哪一家不私下招收荫户,只因户籍稽查繁琐,所涉势力众多,从中央至地方又官官相护,户部官员无胆也无力去做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苦差事。
更何况其中还有贪官污吏要靠这门路生财——灵石矿上的苦役向来只在平民百姓中征发,只要以一万文钱贿赂令史,将户籍改为百役不及的士族便可以免除调役,堪称一劳永逸,不枉民间童谣传唱“有钱生,无钱死”了。
陆鹤玄想了片刻,面露疑色,问道:“既然如此,夫人,方才您说不要带走令郎又是何意?这个年纪的孩子即便做了佃客恐怕也难以胜任繁重农事。”
“二位大人有所不知,大概从三四个月前开始,庄子上就常有人来采选不足十岁的幼童,如果交不上租就强掳了孩子去抵债,就连州府也是这样不讲道理。”言至此处,妇人不禁哽咽垂泪,“我本还有个五岁的女孩,开春时因实在交不上官家的税,被他们强征了去,现在仍不知下落……”
三个月前?
谢重湖与陆鹤玄对视一瞬,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一个念头——那风靡金陵的仙药朱雀引也是从正月开始流行,难不成二者间还有什么关联?
谢重湖一时理不出头绪,只得暂且搁置,又问出另一个疑惑,“我们进入益州地界后一直见天色阴沉,夫人可知是何缘故?”
“具体情形我们也不知,听人说那些大户人家囤的粮食发了霉,有人吃坏了身子,他们就要将陈谷拉到城外烧了……唉,真是造孽,多好的粮食就这样给糟践了,不如分给我们这些人家,就算生了霉的我们也不在意……”
这时,里屋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妇人的话,只听一个破风箱似的嗓音断断续续道:“咳……咳,可是有外客来了……”
妇人听了忙擦干眼泪,冲里间扬声吆喝道:“娘,有两位路过的官人来讨水喝,您歇着就成,我招待得来。”
言罢,她又对二人解释道:“刚才说话的是我婆婆,二位坐着便是。”
陆鹤玄道:“我听老人家似有肺热之症,可曾找郎中看过?”
但他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这户人家连税都交不起,哪来闲钱看病呢?
果不其然,那妇人听了摇头苦笑道:“婆婆年前害了肺病,家中无钱去医,一拖便拖到了这个时候。”
“我虽不是郎中,却也粗通些医理,若不嫌弃就让我给老人家看看吧。”陆鹤玄说着便要起身,谢重湖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见对方面露疑惑之色,不禁一阵无言,半晌后才无奈道:“我来吧。”
就冲陆二公子在他受伤那会儿展示的“医术”,谢重湖发自内心地担忧,那老人即便没病也会被这位江湖郎中直接送走。
陆鹤玄见谢重湖面色几变,自然不难会他的意,讪讪地摸着下巴小声道:“你受伤那会儿我是一时急了才闹出的笑话,习武之人多少都通些经脉之说,寻常的肺热之症我还是会看的。”
谢重湖终是不敢放他一人行医,便道:“那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