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连连感谢,遂引二人去了里屋。一位老妪恹恹地倚墙坐在土床上,眼神似乎也不大好,待二人走近了才迟缓地抬头,妇人忙上前大声解释道:“娘,这两位大人说要给您看病呢。”
老妪似是许久未见外人,目光缓慢地在二人身上扫过,视线落在谢重湖脸上时,埋没在层层褶皱中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瞬,就像块干瘪的洋葱皮裂开一道口子,浑浊得几乎不辨黑白的眼珠难得澄明。她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年轻的秀丽面庞,似要将视线化为镐锤,从那双平如秋水的眸中凿出几许往事痕迹。
谢重湖察觉老妪神色有异,只当她是不信任生人,便轻声安慰道:“老人家,您别害怕……”
可说到一半就忽然噤了声——他听见那位老人迟疑地问了一句话。
“谢……谢将军,是你吗?”
惊诧犹疑中夹杂着饱含哭腔的惊喜,像一位在苦难中独自祈求经年的信徒,霎那间被虔诚信奉的光明笼罩,因此不敢相信,因此喜极而泣。
那一刻,谢重湖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伸在半空要去探脉的手滑稽地僵在原处,有副镐锤“锵”一声凿开心扉,将经年的回忆从那未能愈合的伤处翻起,新长出的肉芽和早已腐败溃烂的脓疮血淋淋地搅合在一块,痛得他几乎无法喘气。
陆鹤玄同样听见老妪所言,下意识看向身侧之人,却见那双惯是安静平和的眼睛暗潮汹涌,大江大河裹挟着往事轰然捐过,在心头摇摇欲坠的堤坝砸出片片泥泞。他无声将手伸向那止不住痉挛的纤细手臂,可还不待勾住谢重湖冰凉的指尖,手掌却被对方下意识地猛然握住——就仿佛必须抓住什么东西才能使那人有力气站在这里,如同一只风筝,必须紧紧拽着线,才不至于被疾风卷着飞出人间。
“娘,您胡说什么呢!”妇人脸上十分明显地掠过一抹慌乱之色,急急对二人道:“二位大人,我婆婆年纪大了,经常犯糊涂,事情也记得颠三倒四,说话当不得真的,冲撞之处还请二位大人多多担待。”
谢重湖此时也回过神来,他放开陆鹤玄的手,对那老妪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微笑,“老人家,我虽也恰好姓谢,却不是什么将军,您……怕是认错了。”
最后几字咬得很轻,就好像不敢说出口似的。
老妪仍固执地连连摇头,拉着儿媳的衣袖道:“不可能,谢将军明明就长这副模样,我以前见过的,我见过的……”
“娘,您真是糊涂了!”妇人听了这话愈发急了,“您总念叨的那位不是早就没了吗?您还在后院给人家立了块碑呢!”
她见谢重湖与陆鹤玄不语,忙解释道:“我是益州本地长大的,丈夫和婆婆却是十年前从北边逃难来的,那时战乱频发,她不知是见过哪位将军,南渡后仍念念不忘,还偏偏糊涂得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得,您说这闹的是不是笑话……”
谢重湖不知该如何去接,陆鹤玄却笑着道:“夫人,此言差矣。老人家年纪大了,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可即使忘了名字却仍为其刻碑立冢,可见一片赤诚之心,怎能说是笑话呢?”
听儿媳提到石碑,老妪呆呆地愣了片刻,兀自嘟囔了几句,“对……不在了,不在了……”
妇人见状正欲长舒一口气,老妪却又突然不死心地抬起头,细细端详谢重湖的眉眼,喃喃道:“我想起来了,谢将军是女人,而你是个男娃……可这么像,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老人家……”谢重湖平静又柔和地开口,眸中汹涌的波涛已然平息,“十三州的天地如此之大,想来有几个相貌相似之人也不足为奇,我虽有个妹妹,却不曾习武,更别说是将军了,您定是记错了。”
老妪跟着点了一阵头,目中泉涌的清明也随之散去,她又恢复了那副矇昧、呆滞又麻木的模样。谢重湖为其看过脉象,大致断出是寻常肺热,并非疑难之症,便写了几味常见的对症药材,怕她没钱抓药,又予了些银两,妇人感激不尽,忙着要下拜,却被二人赶忙扶住了。
待到要走之时,谢重湖本已出了院子,却不知为何又转了回来。妇人见他去而复返,忙问道:“大人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事。”谢重湖唇角弯出一抹浅淡弧度,笑意中暗含的心绪就连他自己也道不清晰,“我方才听您说,老人家给那位将军立了块碑,我恰好也姓谢,说不定和那人祖上还连过宗,今日既然有缘便想去看看,不知是否方便?”
妇人听了顿时紧张起来,“大人,说是块碑,其实就是在石头上胡乱刻了几个字,唉,不瞒您说……”
她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您年纪轻怕是不知道,北边十几年前乱得很!今个这位揭了杆,明儿那个又扯了旗,说是将军,其实还不晓得是哪一边的呢……要是让州府知道了,怕是要问罪嘞!”
妇人说得这般严重,谢重湖却只是笑笑,柔声安慰道:“夫人放心,我们定不会多这一句嘴,此处无人,我也斗胆说句掉脑袋的话,依我之见,无论那人是朝中将帅还是拥兵自立的,能被老人家如此惦记,想必也是良善之人,我理应去看一看的。”
妇人听他将话说到这份上,便不好再做推辞,只得带二人去了。
一边走着,谢重湖忽然问道:“夫人,敢问老人家是何方人士?”
“豫州人。”妇人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豫州汝南。”
啊,果然……谢重湖眼帘微垂,说不上来是什么神情,看着平淡,却像大起大落后的无力。豫州他记得,汝南他更记得,那是老妪口中的“将军”没能守住的城,最终也成了那人长眠的荒冢。
“大人,就是这里了。”妇人将二人引进后院,只见不远处歪歪扭扭的柳树下,一方粗陋石碑笼在丝绦碧绿的阴影里。
陆鹤玄见谢重湖先前那般反应,便已隐约猜到一二,此刻看他眸光沉沉,便对那妇人道:“夫人,您先忙去吧,我们过会儿自己走了便是,就不麻烦您了。”
妇人连连答应,不再多留。
对方走后,谢重湖默默行至石碑前,一言不发地蹲下。妇人所言不假,所谓的石碑其实就是块形状方正些的石头,大抵是路边拾来的,或是造房子时剩下的,却被打理得很干净,阴面不生青苔,根脚也不见泥污,显然是被人时常擦拭的。
他抬手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抚过,石料入手寒凉,却不及他的指尖冰冷。看得出老妪确实不记得那人名字,“谢将军冢”四字的横竖撇捺崎岖如蚯蚓爬过,明显是不识字的人请村中塾师写了样子,再照葫芦画瓢描上去的。
石上歪斜的刻痕并不深,辨不分明是出自这家人中的哪位之手,他不知立碑之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刻下这些文字,但大概能猜得分明,老妪对着这块石头缅怀故人的心情。
毕竟那个名叫“谢婉灵”的女人一度成为无数人的盼望,是无数人目中耀眼的光,包括卖儿鬻女的贫民,包括无家可归的流民,包括春风不渡的刀灵,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