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情不自禁地将头抵上那方石碑,微微阖了眼,冰凉的身躯中仿佛被点了一团火,要将他由内到外烧个精光。恰在此时,远处不知传来哪家的捣衣声,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迭起,像心脏在胸腔碰撞,像战鼓在耳畔擂响,在这无言的一须臾,他仿佛再度踏入血与火里,见旗帜在刀光剑影里一一倒下,见人头在震天杀喊中纷纷落地,他挣脱了束缚不管不顾地向城门奔去,恰见那人被千军万马踏进泥里。
将军有冢,冢下无物,无处可寻谢婉灵的骸骨。
那曾是豫章谢氏的骄傲,曾是金陵女儿的憧憬。
是春风不渡的凡心,是他谢重湖的母亲。
——是豫章谢氏亲手葬送的,这个古老家族最后的灵气。
那一刻,血色迸入眼眸,视野一片赤红,孩童的肺腑能喊出的动静太小,自以为肝胆俱裂的哭声轻而易举便被马蹄吞没,他的惨叫没人听清,因为所有人都在放声哀嚎,所有人都在苦苦挣命。一个人的天塌地陷分量太轻,万万人的悲苦汇成洪流,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之卷得无踪无际。
他在哭喊,他在咒骂,他泪如雨下。
他抬起头,他捡起刀,他大步奔跑。
人是疯魔的人,刀是折断的刀。
“谢重湖!谢重湖……”
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不管不顾,他向死而生,那个瞬间,他只想杀尽全部。当然,十岁稚童拥有的力量确实只够想想——忽然间,耳边一声巨响,眼前天旋地转,他甚至不知自己是被脱缰的战马撞倒,还是被杀红了眼的士兵掀飞。骨头好像断了,他在流血,他身上好痛,他恨自己无能。
“谢重湖!”
耳畔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遽然睁眼,神魂回笼,映入眼帘的仍是艳红,但与血色不同,更暖,也与火色不同,温柔。
朱衣青年昳丽眉目中写满担忧,连着眼下那颗漆黑小痣都不复轻佻,谢重湖在那双眼里看见了自己,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呻吟了一声,“……陆羽仙。”
陆鹤玄听见了,他认真点了一下头,“我在这儿呢。”
“抱歉,我今日……”谢重湖歉疚地笑了笑,眼底透着深深倦色,“刚才的事还请莫要与他人说。”
不知是晃神还是真的乏了,他撑着石碑起身时脚下踉跄一步,陆鹤玄眼疾手快地从腋下捞住他的胳膊,本有许多话想说,可劝慰之辞到了嘴边却化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谢大人是不是累了?”
“无妨,刚刚腿麻了。”谢重湖不自在地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煞有其事地转了转脚腕,试图为苍白的辩解增添几分可信度。
“哦……”陆鹤玄很配合地答应一声,没拆那摇摇欲坠的台。他睨着对方飘忽躲闪的神色,忽然展颜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背谢大人一程吧。”
不待谢重湖反应,陆鹤玄搀着他胳膊的手便顺手臂一路滑下,捉着手腕将人背了起来。即便心有预期,他还是略微吃了一惊——谢重湖很轻,就像一条薄薄的毯子盖在他背上。
不知怎的,陆鹤玄忽然就有些难过了。
“你这是干什么?放我下来!”谢重湖手腕很细,两只手交叠着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攥住。他若真想挣脱,自然有一百种法门,可知道陆鹤玄是一片好心要开解他的心绪,便只是用下巴捣了捣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
“抓稳了吗?我要放手了。”陆鹤玄才不管这些,谢重湖身材清瘦,脸型亦精致小巧,但下巴还没尖到能把他戳死的地步。
他松了握着谢重湖腕子的手,扶着对方大腿轻颠了一下,吆喝一句:“走喽——”
“哎!你……”谢重湖话音未落,陆鹤玄便迈着两条长腿轻快地跑了出去,他因着惯性往后仰了一瞬,手臂下意识环住对方脖颈。
陆鹤玄像一只撒欢儿的小鹿,迈开蹄子“吧嗒吧嗒”地往前疯跑,一身轻功发挥到极致,颠得背上的人前仰后合,脸颊几次撞进他飞扬的卷发,鼻尖一阵发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陆鹤玄见八面威风的谢大人这般狼狈,很不厚道地笑得更开心了,他足尖轻点地面,风筝似地平地而起,轻灵飘过爬满绿苔的院墙。春风拂面,不寒杨柳,盈了青年满袖,两人的衣摆飞扬浮动,襟带交织缠绕,宛如彩蝶流连翩飞,一青一朱,出双入对。
他们穿过篱落,跑过田垄,踏过清浅的水渠,碎玉似的踩水声惊起一滩飞鸥,其中最大个的仙鹤驮着他的心上人,扑棱着翅膀从漫天白羽中轻盈跃出,留下一串笑声爽朗,泉水叮咚。
不知不觉间,一个人的笑声变成了两个,清亮音色荡漾在拂过原野的东风里,被花香草木香染了,沁了几许微甜的醉意。谢重湖搂着陆鹤玄脖颈的手臂不再僵硬,软绵绵地搭上那人肩膀,指尖浅红,心事悠悠。
他干脆伏下脑袋,将下巴也搁在陆鹤玄肩头,垂眸敛目,眯起眼眸,微微撑开一线的眼帘只恰好够将近在咫尺的青年映入其中——那是走遍十三州也寻不到的世间第一等景致,即便是石头做的心也难以遏制地沉湎难救。
二人笑闹着兜了一大圈才回程,在离马车尚有百余步处,陆鹤玄俯身将谢重湖放下,起身时忽觉耳后一凉,似被那人拇指轻按了一下。
“怎么了?”陆鹤玄疑惑地偏头问他,却见那人突然快走几步行至自己前方。
“没什么。”谢重湖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句,在身前攥紧了刚刚被他吻过的拇指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