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刻还耀武扬威的小吏吓得浑身哆嗦,陆鹤玄见状嘲讽地嗤笑一声,“别说是你,就是你的主子来了也得向我赔罪。”
围观的客人们听了这通大放的厥词,不禁议论纷纷,任谁都知这小吏仗着上头是崔子良才敢作威作福,如今却来了位挑明了要打脸的主儿,也不知是何许人物。
酒楼的掌柜此时也被跑去报信的管事叫了下来,一见气氛不妙便忙赔着不是遣散了人群,“大家都散了吧,今天这顿我请了,都散了吧!”
众人听了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待闲杂人等退避,掌柜赔着笑脸对陆鹤玄道:“这位公子,小店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您海涵。”
陆鹤玄闻言微微一笑,脚下力道却没松开分毫,“掌柜的,我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此人的不是我怎会追究到您头上?”
掌柜连连答应,心中略微松了口气,忽而眼珠一转,含笑问道:“小人眼拙,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也好称呼。”
“陆鹤玄。”他轻笑一声,又补充了一句,“国公府,西平陆氏的陆。”
掌柜心中一惊,不禁生疑,却又不敢得罪了,便试探着问道:“陆公子怎有心来益州了?”
陆鹤玄知其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便笑着道:“如今正值赏竹的时节,益州汉嘉的竹海名扬天下,我自是想来看看的。掌柜的无非是怀疑我胡乱编造,取几样东西给你们一看便知。”
他说着就捻起腰间缀着的玉佩在掌柜面前晃了一眼,掌柜其实也不认得这物件是否出自国公府,但见其质地莹润便知是难得的稀罕玩意。那小吏兴许孤陋寡闻,但掌柜经营酒楼多年,与当地士族交集不浅,自然知晓国公府二公子的名号,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谨慎作风,他唯恐招待不周,前前后后说了一大通体面话。
陆鹤玄摆手示意他打住,掌柜还想套近乎,见谢重湖一言不发地坐在原位饮茶,思忖能与国公府的公子同进同出的必定也不是寻常人物,便殷切问道:“小的也请教一番这位公子的姓名。”
“他啊……”念及谢重湖刚刚的交代,陆鹤玄头皮一阵发麻,终是没敢将那几个字说出口来,“是我的一位朋友,一同来赏竹的。”
掌柜还要再问,却被陆鹤玄打断,“今日之事怎么处置,总得有个说法吧。”
小吏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冒犯了一位惹不起的人物,忙连连道歉,口中喊着饶命,掌柜平日也在刺史那儿受惯了打压,本想借这个机会好好扬眉吐气一番,却也恐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便只是冷眼望着那求饶不止的小吏,同时用余光睨着陆鹤玄脸色。
陆鹤玄正要开口,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喝茶的谢重湖却忽然站起身来,颇为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柔声道:“公子,您消消气。我看不如就这样,他们刚才不是说晚上有宴席吗,让这人回去给崔子良报信,也给您递上一封请帖,大家宴会上喝几杯,一笑泯恩仇,如何?”
陆鹤玄只觉被谢重湖挽住的那条胳膊上,鸡皮疙瘩雨后春笋般往外冒,连汗毛都根根耸立,但为了配合对方将这出戏演完,只得硬着头皮伸手环住他纤细的腰身,故作不悦道:“你倒是个心肠好的,就这么放了他们?”
“公子,我想去……”谢重湖顺势将头倚上陆鹤玄肩膀,还撒娇地摇了摇他的手臂,“就当是为了我,成不?”
但凡不是瞎子聋子,此刻也都看明白了二人关系,掌柜这才恍然为何陆公子这位“朋友”不道出名姓。
“行行行,真拿你没办法,就仗着我疼你,宝……宝贝儿。”说出最后那三个字时,陆鹤玄舌头仿佛打了结,嘴差点瓢了,即便知道是演戏,他还是怕谢重湖事后反悔取他狗头。
“多谢公子。”谢重湖笑着环住陆鹤玄脖颈,二人贴得极近,他不难觉出后者浑身的不自在,像被胁迫了似的,不禁暗自觉得好笑——此人平日鸟嘴没个把门,举止也不上规矩,却还偏偏是个纯情的,也是稀罕。
小吏见事有转机,连忙满口答应,陆鹤玄方松了力,将下榻的客栈告诉了对方,小吏又点头哈腰赔了一顿不是,方逃跑般连滚带爬回去报信了。
掌柜见事情了结,忙吩咐伙计收拾打碎的碗碟,又要给二人再添置几个菜品,却被拒绝了。
待将掌柜和一干伙计打发走,陆鹤玄方如释重负地夹了块槐花糕送入口中压惊,咽下后心有余悸地凑在谢重湖耳边,小声道:“我今儿才见识到你的演技,若你有心去争,竹青霭恐怕都要甘拜下风。”
言罢,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以后千万别那样对我说话,我害怕。”
谢重湖听出他话中的揶揄之意,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地道:“因着公务逢场作戏罢了,你还较起真了。”
二人本就欲清查益州户籍,借宴会混入刺史府正好不过,送上门的机会不用白不用,便合伙演了方才那场戏。
陆鹤玄咬了片刻筷子,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一亮,而后仿佛无意中提起般地问道:“你刚刚搂我胳膊时那般亲昵都面不改色,可前几日我不过是背一下你都不让,这又是什么理?”
谢重湖只当陆鹤玄自觉刚刚表现得太怂,这会儿想挤兑他几句找回场子,便头不抬眼不睁地夹了口菜,低声道:“都说了刚才是逢场作戏,那天是真……”
言至此处,他忽然噤了声,抬头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
陆鹤玄却满腔欢喜,冁然微笑时宛如一树迎风怒放的灼灼春桃,他见谢重湖不语,还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嗯?真什么?真心?”
“吃你的饭去。”谢重湖板着脸在桌下往他膝盖踹了一脚,“不许剩饭,粒粒皆辛苦。”
这一脚谢重湖没收着力,陆鹤玄不禁“哎呦”一声,旋即很快捂住自己的鸟嘴。他心虚地转头望去,见远远看着的掌柜和伙计们只当他俩在打情骂俏,没人敢上前多事,这才放心地转回来小声道:“你轻点,疼死我了!要是给我腿踹断了,你可得背我……嗷!”
“嗯?你说什么?”谢重湖颇为无辜地疑惑问道,踩住陆鹤玄鞋面的脚掌却暗中加了几分力气,“你身子这么结实,腿好端端的怎么会断呢?”
“没、没什么,我的腿很好。”陆鹤玄忍痛端起碗扒饭,他认识谢重湖这么久,今儿才发现那人竟是个蔫坏的。但迫于谢大人的威慑,他只得附和道:“你说的对,粒粒皆辛苦。”
陆鹤玄很没骨气的认怂换来另一人嘲讽的嗤笑,细听语气却带了几许心满意足。尽管疼得想掉眼泪,但陆二公子发自内心地认为,比起刚刚的逢场作戏,还是这个样子的谢大人比较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