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正时分,暮色四合,山光西落,池月东上,刺史府内却是一派灯火通明,檐下坠着的琉璃风灯被仆人们盏盏点上,自宅院深处一路燃到门口,雪浪似地层层扑面而来,璀璨夺目逼得人喘不上气。
谢重湖将请帖递给接引的侍者,随口问道:“今日可有什么喜事?竟请了如此多的客人。”
侍者忙回道:“并无特殊之事,只因崔大人生性豪爽,最爱与名士交游,每月都要设宴款待宾客。”
谢重湖点头称赞几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进进出出的僮仆,见一队仆人用担子一筐筐挑着红烛从角门进去,心中不禁冷笑——今日并非上元,亦不是中秋,却要消耗如此多的蜡烛,可见崔子良的奢靡无度,更不用提这样的宴席每月都要办一场了,而按周朝律法,一州刺史年俸不过千石,要支撑如此铺张的用度,便不得不怀疑他做着见不得光的营生了。
对于国公府二公子的大驾光临,崔子良诚惶诚恐,早早便知会过下人,因此陆鹤玄与谢重湖辄一跨过门槛就被一众侍者前簇后拥地迎了进去。刺史府从外看与寻常府衙无异,内部则别有洞天,放眼望去只见珊瑚作树,绫罗充花,处处装点得金翠耀目,更有金炉焚香,瑞兽吐雾,青烟袅袅中人影绰绰,仿佛误入九霄云上的白玉京。
身为大周百官楷模的谢大人很敬业地没有忘记自己此时的身份,一边走着便自然地挽住陆鹤玄的胳膊,后者头皮一阵发麻,仿佛有道闪电劈穿了他的天灵盖。
见身侧之人僵硬得险些同手同脚,谢重湖以衣袖遮掩,佯装耳鬓厮磨,压着嗓子言简意赅道:“手,搂着我腰。”
陆鹤玄心悦谢重湖不假,平日也总有意无意地想与之亲近,却不是贪图别人便宜之辈,更何况试想一位素来一本正经儿的人突然展露这副情态,他只觉得毛骨悚然,可为了不露馅,他只得假装亲昵地环住对方腰身,却根本不敢搂实了,仿佛谢大人是株志怪话本里的食人花,一旦有人被作为诱饵的美色迷惑,起了狎昵之心,就只能落得个葬身血盆大口的凄惨下场。
谢重湖见他这副畏畏缩缩的德行,心中好气又好笑,低声道:“陆羽仙,我是身上长了刺吗?”
陆鹤玄还沉浸在对食人花的幻想中,脑子一时没拐弯,直接脱口而出道:“我怕你咬我。”
换来对方看白痴一般的怜悯目光。
二人被侍者引着穿花度柳,渐闻水声潺潺,转过假山后只见一带清流自嶙峋怪石间蜿蜒而下,盏盏玉杯被雕琢成小舟的木盘托着,从流飘荡,然然悠悠。夹岸又有海棠几株,开得荼蘼,只一阵柔风拂过,粉白花瓣便自枝头解落,飘入水中,辗转沉浮。
——此间清雅又与前头那般奢华不同。
即便是见惯了金陵子弟奢靡用度的陆二公子也不禁暗暗乍舌,此处种种陈设堪比园林,若非亲眼所见,哪个能相信这是一州刺史的办公之所。
刺史崔子良见了陆鹤玄后忙引为上宾,谢重湖也跟着一并在旁边坐下,几句寒暄过后侍者便端上菜肴,又见十数名模样清秀的总角小童作陪,更有美姬献舞于前,丝竹靡靡,笙歌阵阵,觥筹交错,起坐喧哗,一派醉生梦死的热闹。
酒过三巡,谢重湖正默默听着崔子良与一众宾客谈笑风生,试图从他们的对话中寻出蛛丝马迹,忽然间一个细小声音在耳畔响起,“公子请用。”
谢重湖偏头看去,只见一个莫约十岁的男孩端着托盘奉上羹汤,他视线顺着对方微微颤抖的手臂上移,落到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时不由得一滞——这分明便是陈家遭拐的孩子陈瑛!
只是此刻男孩的脸上已全无那日雪天相遇的天真烂漫,未被衣领遮住的白皙脖颈上隐约可见几处红痕,那孩子一双乌黑湿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怯懦中带着几分哀求。
崔子良看见陈瑛时面色骤然一变,还不等那孩子将羹汤放上桌案便怒喝道:“这是你来的地方吗?还不滚回去!”
男孩吓得手一抖,只听一声脆响,汤碗顿时打翻,他慌忙伏跪于地,单薄瘦弱的脊背颤个不停。
陆鹤玄自然也认出了陈瑛,忙笑着为他解围,“一个孩子而已,哪里犯得上为他置气?让他退下便是。”
“听见没有!快滚!”崔子良见陈瑛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仍伏在地上不动,便命仆人将他拖了下去。
另有几名侍者上来打扫案前那片狼藉,谢重湖望着陈瑛消失的方向,眸光沉沉。从崔子良方才的反应不难推测,他即便不知陈瑛是陈庆之家的孩子,也必明白这孩子来路不干净。陈瑛年纪虽小,容貌气质却不似寻常百姓家里生养出来的,以崔子良的眼力定能瞧出他出身不简单,八成是舍不得这孩子生得漂亮可人,便偷偷养在府中供自己取乐。而陈瑛大抵是想借此机会对外求救,假装成侍者混入宴席,正好看见了谢、陆二人,才有了方才那场风波。
陆鹤玄与谢重湖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各有所思,前者再度从曲水中捻起一只玉盏,笑着奉与崔子良道:“今日在酒楼与您府上的人起了些冲突,我事后思量也觉自己行事冲动,这杯酒就当陪个不是。”
崔子良也正有此意,忙接了玉盏一饮而尽,“陆公子哪里的话,我对府上的人管教不严,冲撞了公子,是我该赔礼道歉。”
谢重湖在一旁看着二人推杯换盏,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崔子良光顾着巴结权贵自然无暇顾及陆鹤玄的小动作,而他可是眼见着那人取酒时以衣袖掩映将一小撮白色药粉撒进了杯中。紧接着,陆鹤玄故技重施,又给数名前来敬酒的宾客加了点佐料。
果不其然,莫约一炷香的功夫过后,崔子良和那几名客人纷纷腹痛不止,直奔茅房,陆鹤玄与谢重湖也借故离席,本也是往茅厕而去,行至中途却趁左右无人悄悄调转方向往前院走了。
谢重湖边走边道:“刚才那孩子是陈瑛。”
“嗯。”陆鹤玄点头,“你想怎么做?”
“只救陈瑛一人自然容易,我们今晚便可将他带走。可来都来了,不做一票大的岂不罔负此行?”言语间,谢重湖眸光渐冷,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惨白月光的映衬下显得鬼气森森,哪有方才人前那副文弱安静的模样。他早已在心中打好算盘,只要拿到崔子良协助隐匿户籍的证据,不仅是陈瑛,其余孩子亦可得救。
宴席间刺史府中守备本就松懈,众多本该当值的小吏都借机饮酒贪欢,二人轻功又皆是了得,不费吹灰之力便躲过侍卫的耳目跃上屋檐。谢重湖回望一眼远处急急奔向茅厕的宾客,问道:“你给他们下了泻药?”
“那是当然,保证他们‘一泻千里’,时间足够我们将刺史府翻个底朝天了。”陆鹤玄颇为得意地朝谢重湖扬了扬眉,后者本因陈瑛那孩子而心事重重,见他这副语气却终是忍俊不禁,轻锤了下他的肩膀,“望文生义。”
陆鹤玄方才见着陈瑛,心里其实也有些难过,但他知谢重湖虽看着平淡如水,实则心思敏感细腻,此时定不比他好受,便有意转移话题。于是他也没反驳,反而端详着那人微嗔的眉目笑吟吟道:“嗯,还是这个样子的谢大人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