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可爱”的谢大人扬手揍人,他便投降似地举起双手,厚着脸皮求饶:“谢大人高抬贵手,抽死我事小,惊动侍卫事大。”
谢重湖转身俯瞰一眼门口巡逻的侍卫,心有不甘地按下了蠢蠢欲动的巴掌。
刺史府的后院作起居之用,前院则是办公之所,一州的户籍文书也收在此处。二人落脚的屋顶正是前院,谢重湖沿着屋檐转了一圈,见门口有四名戴甲侍卫值守,虽然同时击晕这四人对他们而言易如反掌,但二人此行的目的是暗探,故而只好另寻他法。
陆鹤玄打量一周,忽而眉毛一挑,拉着谢重湖转到一株倚墙的垂丝海棠前,用眼神示意他往下看。谢重湖俯身趴在檐上,目光穿过一树繁花细叶,隐约瞧见一扇枝岔掩映下微微敞开的小窗。
“你倒是眼尖。”谢重湖正欲顺着海棠的枝干攀下,却被身侧之人拉住手臂,他回眸见陆鹤玄狡黠笑笑,“爬墙翻窗之事我最擅长,我来做这先行官,谢大人等我信号。”
言罢,他便从檐上翻身跃下,朱衣被夜风鼓起,宛如一只翩飞起舞的凤蝶,看似了无所依,身形却紧贴着墙壁而下,薄纸般从枝叶与壁面的间隙滑入,分明一袭累赘的广袖宽衣,却比风更轻盈,连一片花瓣都不曾浮动,此等绝顶轻功饶是谢重湖也暗自叹服。
落至窗前的瞬间,他手腕一翻敏捷地勾住窗檐,轻烟似地自半开的纸窗侧身飘入。虽知他不会遇着什么危险,谢重湖仍忍不住扒着屋檐朝那朱色衣摆的消失之处看去,片刻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窗内拱出,无声摆了个口型。
谢重湖从陆鹤玄唇形辨出“万事大吉”四字,便也同他一样从窗口钻入,没有点灯的屋内漆黑一片,不辨高低,他从窗檐跃下时脚尖先是踩中一片柔软,落脚之处却不因这突然施加的重量而颤动分毫,待到下一刻落了地,他才发觉刚刚踩的是陆鹤玄肩膀。
谢重湖抬头向跳下的窗口望去,见那窗户距地面莫约两人高,方知陆鹤玄是特意在下边接着他。
“多谢。”谢重湖抬手拂去陆鹤玄肩上灰尘,后者尚未适应黑暗的眼睛看不清身侧之人的神情,几缕染上袖口的海棠幽香随着拂衣的动作飘来,令他莫名笃信那人的眼神同花香一样柔和。
“以防万一,戴上面具。”谢重湖见陆鹤玄站着不动,便轻拍了下他后背,陆鹤玄忙将种种遐思抛去脑后,从怀中取出竹青霭先前赠予他们的面具。那位向来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罕见地慷慨了一回,他自然要物尽其用,此行便也将面具带在身上,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待到乔装完毕,二人眼睛也逐渐习惯黑暗,环顾四周只见房中堆着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具,便猜出这间屋子是作仓库之用,而那扇半开的窗子大抵是为了通风防潮。窗户的高度需要常人踩着梯子方能够到,照看仓库的小吏嫌费事没关,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周朝律法对各州刺史办公之处的布局均有明文规定,因此二人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户籍存放之地。收纳重要文书的房间自然上了锁,而谢重湖同样有备而来,只见他自袖中摸出两根纤细铁丝,伸进锁孔一阵拨弄,不出须臾,只听“咔嗒”一声细响,屋门应声而开。
陆鹤玄投向谢重湖的目光中钦佩之余多了几分惊讶,“没想到谢大人还会这一手。”
“技多不压身,我会的东西多了。”谢重湖罕见地没有谦虚,但语气仍十分平淡,不仅没招人反感,反倒叫人分外信服,他将房门推开一道缝隙,扶门回头道:“不来我关门了。”
陆鹤玄应了一声,紧随其后。
二人进门后先细心将房门合拢,谢重湖让陆鹤玄翻找户籍文书,自己却对着屋内尽头那面饰有木质浮雕的墙壁打量许久,左敲敲、右敲敲。
莫约一炷香的功夫,陆鹤玄将户籍簿大致翻了一遍,见谢重湖对着墙壁不知在捣鼓什么,便走到近前问道:“谢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重湖整个身子都贴在墙上,指节轻叩壁面,片刻后才应陆鹤玄的话,却不答反问,“找到兰家私募荫户的证据了吗?”
陆鹤玄摇头,“我翻看过一遍,并无异状。”
谢重湖听了面上并无沮丧之色,而是继续专心致志地对墙下功夫,陆鹤玄见他这副波澜不兴的模样,不禁问道:“谢大人莫非早知如此?”
“嗯。”谢重湖点头,“隐匿户籍乃是重罪,崔子良就算再目无王法也不会将证据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
闻言,陆鹤玄忿忿不平地轻拽了下对方束在背后的长发,“那你让我瞎折腾什么?”
谢重湖除了特别正式的场合是不带冠的,一头缎子似的墨发就随意在背后用发带束着,被陆鹤玄这么随手一扯,本就松散的发带随之滑落,三千青丝落花流水般泻下,从始作俑者的指缝流出。
谢重湖轻“啧”一声,抢了发带将散开的头发重新绑好,“谨慎起见,不排除崔子良是个白痴的可能性。”
陆鹤玄轻搓微痒的掌心,似在摩挲那人发丝梳刷而过的无形痕迹,“所以你是在找暗门?”
谢重湖复仔细端详起墙壁,目不斜视地道:“对,其余三面墙皆被书架挡住,唯独这面墙前没有放置杂物,更何况一间存放文书的屋子没道理做这般装饰,我先前进来时便觉着奇怪,听回音这墙后边是空的,应该有暗室,但一直没寻到入口与机关。”
陆二公子向来当面仇当面报,这会儿已将心里那点不快忘得一干二净,他上前示意谢重湖让开,道:“我来试试。”
谢重湖侧身退开,任凭陆鹤玄大壁虎似地黏在墙上折腾,半晌后他抬手去按墙上一处浮雕花纹,那木刻的纹路竟随他动作陷下,随着一道机括转动的轻响,墙壁整个向后退去,露出墙边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怎么样?”陆鹤玄邀功似地冲谢重湖勾唇一笑,“我耳朵很灵的,就是十几名乐师齐奏,丝竹管弦俱全,但凡有一人弹错一个音我也能听出来。”
谢重湖不得不承认陆鹤玄天赋异禀,狗耳朵都没他这么好使,他行至那处窄缝旁,敛去面上的浅淡笑意,“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