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城。
太极正殿的东厢房内,明黄衣袍的青年慵懒地倚着背后靛青金钱蟒靠枕,身前的紫檀雕螭案上摆着一盏黄釉龙凤云纹瓶,瓶内几朵姚黄牡丹开得正盛,泼泼洒洒,馨香深深。李长暄操着錾银剪刀,细细为瓶内琼花裁剪枝叶,咔嚓咔嚓的金属咬合声中,几片翠色随他手上动作轻灵摇曳,搅起几粒细小尘埃在照透琉璃窗棂的暖阳中飞舞不定,宛如远在千里之外的、万万小人物的一辈子。
年轻的皇帝深深沉浸于手中花艺,直到将那名贵的花儿修剪得称心如意,才恍然发觉屋内中年人沉静的叙述声已然停歇,他轻嗽一声,将手中最后一根花枝插入那盏光洁鲜亮的花瓶,正欲说话却忽然觉得这瓶与花撞了颜色,心中顿时大不爽快。
沈枢就这样躬身颔首静静等着,垂眸敛目,极尽谦恭,半晌后皇帝终于想起他兢兢业业的三品大员,方不徐不疾地道:“益州之事朕知晓了,兰家此番行径确实天理不容,可建宁兰氏传承千年,树大根深,势力错综复杂,若贸然行事恐欲速则不达,不如徐徐图之。”
——言外之意,你赶紧退了吧,朕不想理,别来烦朕。
沈司主在心里“哦”了一声,看来谢重湖所料不假,朱雀引之事皇上果然知情。
谢重湖在山寨中时心绪激荡,忽视了诸多细节,与沈枢去信时才察觉此事疑点重重。
首先,李长暄公然服用朱雀引本就奇怪,他正值而立之年,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正是享乐度日的好年华,还不至于如此未雨绸缪,提早几十年就开始修长生不老。
其次,当今圣上少年即位,比起帝王的立地擎天,性子里颇有几分文人特有的细腻敏感,而敏感之人免不了多疑,更何况六姓世家常年与皇族争权,李长暄断不会服用兰屏所呈的来路不明之物。
第三,朱雀引的神效在金陵传得沸沸扬扬,可第一个服用此药的人是谁至今仍不明晰,这长生不老药就仿佛天上掉下来似的,回过神来时狂潮已然席卷了整个京畿,若说其中没有皇家推波助澜,谢重湖肯定是不信的。
因此,悬镜司的左使大人推测,此事乃兰家与皇帝合谋,有了李长暄这面金字招牌,兰家炼出的药还怕没人买?其中利润分成虽无从得知详情,但皇上必然赚得盆满钵满,否则断不会助长世家的力量。周朝传承至今,君权虽受限于六姓世家的势力,可二者搜刮聚敛时倒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周朝的奢靡之风自天家而始,上行下效,一派乌烟瘴气,要说荒淫无度,李长暄还真没本事位居榜首,先帝——他那英年早逝的爹,为了给自个儿兴办寿宴,还趁地方刺史来京述职之际强逼他们献纳礼金,甚至不惜采取樗蒲之戏,以罄臣僚之资。李长暄此举顶多算得上袭承先祖遗风。
沈司主在朝多年自然深知天家人的尿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万万行不通。嗯,他得给皇上下点猛药。于是乎,就当李长暄打算甩甩袖子送客之际,沈枢忽然用两条枯瘦的手臂撑着轮椅扶手站起身来,那双残破的腿承不住主人的重量,他整个人摊煎饼似地“啪”一声匍匐在地,险些把忙着捣鼓花草的皇上“啪”出心悸病。
李长暄吓得以手抚膺,正要反射地叹一句“爱卿不必多礼”,却又觉得此言搁在沈枢这瘸子身上恐有讽刺挖苦之嫌,故此,通情达理、将心比心的皇帝陛下连忙给舌头勒住缰,转头吩咐侍奉在侧的大监将沈枢扶起。
大监是皇帝身边的老人,心里虽瞧不上沈枢的寒吏出身,可在主子面前不敢怠慢,忙趋步至沈枢身旁伸手搀扶,可拽了一下竟没拉动。大监又拽,还不动。
岂有此理!大监此刻心里也有些恼火,没想到沈枢给台阶不下,一门心思要跟他作对,遂托住他腋窝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猛提。
哎,您猜怎地,还是稳如泰山!
比起气愤,大监此刻的心情更多是怀疑人生——不是,他一个健全人,嗯,四肢健全的人,拽一个骨瘦如柴的残疾人,是怎么拉不动的?
就当大监暗中嘀咕这姓沈的王八究竟吃了几斤秤砣时,“王八”突然发话了,“臣沈枢请陛下恕罪!”
不仅大监不明沈司主闹的是哪一出,就连李长暄也一头雾水,狐疑问道:“朕不明,沈司主何罪之有?”
沈枢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颤声道:“陛下,臣有一要事相禀,此事干系重大,还请陛下屏蔽左右。”
言罢,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大监一眼,后者气得想跳脚,可奈何皇命难违,只得悻悻地退了出去。
大监走后,厢房内只剩下皇上与沈枢两人,李长暄见沈枢仍长跪不起,而自己身为天子,自然没有纡尊降贵扶他的道理,便只得无奈道:“沈司主现在可以说了吗?”
沈枢仍不进入正题,“臣先斗胆请皇上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