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根本不去睬他,信步至崔子良面前,勾唇一笑,“崔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几天就将我忘了?”
崔子良当然不会忘记,那晚夜宴一见,可谓心心念念,寤寐思服。他是个好色之徒,不挑男女,赏玩过的美人不计其数,谢重湖眉眼极尽清隽温柔,言谈举止又别有一段自然风流,可名花偏偏有主,那晚陆鹤玄在侧,他忍得抓心挠肝,辛苦极了,此刻见谢重湖独身前来,心中大喜,色令智昏下也忘了疑心对方是怎么在重重侍卫的把守下径直而入的,忙笑容可鞠地应道:“怎么会?公子天人之姿,我印象极深的,只是那日未曾讨教公子姓名,不知公子是否方便告知?”
谢重湖没想到此人死到临头竟还惦记着这茬儿,嘴角不禁浮起一抹冷笑,启唇轻声道:“好啊……”
崔子良顿时喜上眉梢,可嘴角刚咧到一半,就见谢重湖扬手掷出两枚小物,下一瞬只听轰然一声巨响,他写字的桌案竟从正中央被生生砸出两个大洞,木屑和烟尘呛了他一鼻子灰。
崔子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漏洞的桌案,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就连刚刚颐指气使的长史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不是想知道我叫什么吗?自己看啊。”谢重湖嘴角仍噙着融融笑意,周身气场却压得屋内一干人喘不过气来,厅中小吏纷纷吓呆了,软脚虾似的挪不动步子,竟无一人出去喊侍卫拿人。
见崔子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谢重湖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却逐渐冷硬,“捡起来,看啊。”
绝顶高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崔子良只觉有大石压在胸口,呼吸几近滞涩,几乎是反射性地服从对方的话,弯腰去捡那砸穿桌案的物件,可辄一低头,心中又是一惊——砖石砌就的地面上赫然两个寸许深的坑洞,离自己的脚尖不足一尺之距。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捞洞里的东西,哆嗦个不停的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金石触感——是两枚印章。他拿出其中小些的那枚一瞧,见其上刻着“谢重湖印”四字,他对这个名字无甚印象,却敏感地注意到了那个“谢”字。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他又将另一枚翻过来看,本就发抖的手更是猛然一哆嗦,就好像那枚四四方方的印信咬人似的。
悬镜司左使印——崔子良自然知道悬镜司是干什么的,此刻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朱雀引之事暴露,他后背登时冷汗密布,却仍怀着侥幸心理,企图蒙混过关。
“原来是是谢左使,不知谢大人千里迢迢来我益州所为何事?”各州刺史官阶同为四品,崔子良见了谢重湖本不必行礼,可许是方才被其一言不合就拆迁的架势吓着了,仍下意识地颔首抱拳。
谢重湖目中流露一抹玩味笑容,从怀中摸出那张明黄帛书,一字一句地宣读其上内容,他声音并不大,可那一个个音节却重锤似地砸在崔子良心头,激起千层浪。
读罢圣旨后,谢重湖怕崔子良不信,还特意将之擎到对方眼皮子底下,后者看见那只白皙好看的手徐徐靠近,心中却连半点非分之想都提不起来,就如耗子见了猫爪,本能地连连后退,而躲了没几步,就被桌后的梨花木交椅挡住了退路,心神不定之际脚下也跟着一滑,竟生生坐了个屁股蹲,后脑勺磕在椅子边沿,当即鼓起个大包。
崔子良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伸手去揉,他眼见着谢重湖步步逼近,行至那漏了大洞的案几前时,似是无意轻踢了它一脚,那桌案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爆成一团齑粉。若说崔子良方才只是惊恐,此刻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出毛病了,他哆哆嗦嗦地抬手指着地上那堆木屑,嘴巴金鱼似地一张一合,半晌没“吱”出一声。
谢重湖跨过满地狼藉,行至崔子良身边俯身蹲下,后者拼命挪着屁股后退,脊背却蓦地撞上椅子,他此刻只恨自己不是老鼠,没法打个地洞钻进去。
谢重湖猝不及防地抽出背后长刀,崔子良只觉眼前寒芒一闪,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那柄漆黑长刀便“铛”一声刺入地面,寒气四溢的刀刃距离他手掌不过半寸距离,若谢重湖砍偏了毫厘,此刻断的就是他的手指头!
崔子良紧张得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宛如被掐住喉咙的鸭子,连惊叫声都哑在了嗓子眼里。谢重湖凝视着那张惊恐交加的面容,轻柔一笑,一举一动优雅从容,宛如随波荡漾的芰荷。
“崔大人,你现在还觉得我美吗?”
崔子良望着那张温煦笑面,仿佛活见了鬼,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象过温柔清隽和森冷可怖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他下意识将头摇成拨浪鼓,又怕对方生气,旋即讨好地连连点头。
谢重湖冷笑一声,毫无预兆地突然起身,吓得崔子良惊弓之鸟似地又是一哆嗦。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一声惨叫,紧接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长史抻着脖子看去,只见一名方才在厅内侍弄笔墨的小吏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长史迈出半步的脚闪电般收了回来,彻底打消偷溜出去报信的念头,否则那人就是自己的前车之鉴。
门口,范宁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仿佛扔出去个人就跟抡麻袋一样轻松,他向谢重湖恭敬抱拳,沉声道:“谢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已将刺史府侍卫尽数捉拿,统统关在西边的厢房里了。”
崔子良听见这话才忽然惊觉一件事情,投向面前青年的目光愈发难以置信——整个刺史府共有五十名侍卫巡逻,个个皆是军中训练有素的好手,谢重湖是如何明晃晃地闯进刺史府而不惊动一人的,难道这人真是妖魔鬼怪不成?!
但若他亲眼目睹了全程恐怕会更加怀疑人生,毕竟范宁只做了个收尾工作,那五十名侍卫大多是谢重湖凭一己之力悄无声息地放倒的。
“谢、谢大人……”崔子良合十的双手抖得像筛糠,恨不得当场给谢重湖磕一个大的,“小人有眼无珠,是、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信了兰家的话,犯下此等恶行……”
他边说边扑腾到谢重湖脚边,宛如离水之鱼,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抽噎道:“谢大人饶命!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谢大人饶命啊……”
闻言,谢重湖冷哼一声,“你求我做甚?去求那些被你们害死的孩子呀?”
“谢大人,人死不能复生,小人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做啊……只求谢大人放小人一条生路……”
谢重湖冷眼看着匍匐在地哭嚎不止的男人,心中却激不起丝毫同情,“崔子良,你篡改户籍,协助兰家隐匿荫户五万八千,又参与掳掠、凌辱、残杀无数幼童,你知我如今为何还不杀你?”
崔子良见事有转机,忙道:“谢、谢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谢重湖俯身提起他的衣襟,注视着那双朦胧的泪眼,问道:“你知道如何进山对吗?”
崔子良明显迟疑了一瞬,却还是点头,“知道,兰家祖宅里有条密道。”
“还有呢?”
“没,没了,那条密道我可以领谢大人……”
话音未落,他就被按住后脑,脸朝下重重砸在地上。站在不远处的长史被那“砰”的巨响惊得跌坐在地,就连范宁见了眼皮都不禁猛然一跳——就冲这动静的响亮程度,崔子良面骨十有八九裂了。
果不其然,当谢重湖揪着崔子良的头发将那颗脑袋从地上提起时,那人原先还算挺括的鼻梁已然塌陷下去,鼻血四溢横流,门牙掉了一颗,另一颗也摇摇欲坠。
崔子良呕出一口血沫,含混不清地道:“我说,我说……”
然而,还不等他说出个子丑寅卯,脸又再度撞向地面。
砰。
砰。
谢重湖每提着那人的头往地上砸一下,厅堂内所有人的心也跟着颤一下,许多人不敢直视这副惨状,战战兢兢地别过头去,而谢重湖的表情自始自终没有分毫变化——崔子良此刻遭受的痛苦不及那些被折辱取乐、最终凿穿天灵盖取血的孩子的万分之一!
就当范宁准备提醒谢重湖那人快断气了时,后者终于停了手,崔子良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鼻子大饼般歪着拍在脸上,牙齿脱落了十之七八,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也不知是瞎了还是怎样——几日前还作威作福的刺史大人如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谢重湖松手后,崔子良出于求生的本能拼尽全力往后爬,却被猛地踏住左手,只听一阵嘎嘣脆响,就知他左手从今往后是废了。
崔子良左手骨骼尽断,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滑稽地伸着舌头,大口喘气。谢重湖看也不看他一眼,漠然走至一小吏桌前,那名小吏仿佛见了活阎王,哆嗦着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谢重湖淡淡瞥了那人一眼,却没难为,只从桌上取走毛笔,转身走回崔子良身旁,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益州地图,和笔一起扔在他面前。
“嘴张不开就用手写,左手废了还有右手。”谢重湖边说边轻踩上他右手,不咸不淡地道:“还是说你右手也不想要了?”
“呜写!呜写……”崔子良满嘴漏风,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抓住那根毛笔不放,宛如看见了救命稻草,颤颤巍巍地在地图上写画起来。
待其书写完毕,谢重湖拾起地图,略扫一眼,随即收入怀中,又转身走至长史身边。识时务者为俊杰,目睹过刺史下场的长史吓得一激灵,忙颔首道:“大人有何吩咐?”
谢重湖从旁边桌上取来纸笔递给他,“去,给司马、司法参军、都尉以及所有七品以上的武官都写封急信,言简意赅,让他们立即到刺史府,盖上刺史的官印,一炷香内写好送去,不要告诉缘故,但凡走漏一点风声或是一个时辰之内人没到齐……”
言至此处,他似无意抚过已然入鞘的长刀,眸光陡然锋锐起来,“拿你是问!”
“是!下官这就写!这就写!”长史慌忙接过纸笔,埋头于案前奋笔疾书。
谢重湖绕到崔子良身后将那把梨花木交椅拎到厅堂中央,正对着门口大马金刀地敞开腿坐下,全然一副武将做派,手中春风不渡猛然拄地,地砖顿时开裂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