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枢前脚刚走,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景云公主后脚便来了。李季岚一袭干脆利落的正红骑射劲装,衣摆织满金蝶穿花纹样,随她轻灵步履上下翻飞,翕忽间犹如万蝶振翅。景云公主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月后便是她的及笄之礼,公主殿下早就按耐不住,巴不得现在就知道皇兄准备了什么稀罕物件来哄她开心。
可行至东厢房门口,李季岚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对,侍立在外的一排小黄门人人噤若寒蝉,连一声咳嗽都不闻,她正纳着闷儿,就见大监大灰耗子似地夹着尾巴由里屋匆匆转出。景云公主暗道新奇,大监自李长暄即位便一直侍奉在侧,深得其宠信,平日没少耀武扬威,这还是头一回见他灰头土脸的模样。
“公公请留步!”
大监方才遭了一顿无妄之灾,心里又惊又怕,眼睛盯着鞋尖赶路,也没留心看人,听见有人唤他才蓦地顿住脚步,险些与公主殿下撞个满怀,忙点头哈腰地赔罪,“哎呦,奴才有眼无珠,冲撞了公主,还请殿下恕罪。”
李季岚急着向大监打听消息,也顾不上同他计较,可瞧见对方染坊似的面颊后顿时乐开了花,指着他乌青的眼圈笑道:“几日不见,公公怎么变竹熊了?”
“殿下可莫要取笑奴才了。”大监揉着额上肿块,哭丧着脸道:“刚刚沈司主来与皇上说了些事情,他走后奴才照例给皇上送了朱雀引。您也知道,那药皇上往日都喝得好好的,今儿不知怎地,一见那东西连带着将碗都掀了,给奴才砸了个正着。”
大监言语间万般委屈,心里却将这飞来横祸扣在了沈枢头上,他虽不知对方与皇上说了什么,但皇上态度转变如此明显,定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李季岚听大监倒完苦水却眉开眼笑,她早先就不信什么长生不老之说,只当那是骗人的玩意,如今皇上厌了倒是正好。
大监看李季岚只顾着笑,以为她不将自己所言当回事,紧张兮兮地凑上前道:“不仅如此,皇上还下令以后禁止交易此物,违者要杀头呢!”
“那可杀得太好了,我正愁那玩意没人料理呢,杀了倒是干净。”李季岚乐得连拍巴掌,风风火火便要往屋内冲,身后大监一唱三叹的提醒追了她一路,“皇上正在气头上,殿下切莫再提起此事啊——”
此刻的东厢房内则是一片狼藉,那张大紫檀雕螭案王八翻盖似地四脚朝天仰在地上,纸笔文玩滚得到处都是,砚中泼出的墨汁为地衣染上大片乌云。李长暄歪坐在雕花楠木交椅上,扶额喘着粗气,大周年轻的皇帝精通诗词歌赋,可体力确实不敢恭维,一阵又摔又打,反把自己累得够呛。
他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头也不抬便斥道:“不是说了让你们都出去吗!”
应答李长暄的是一声少女轻笑,“怎么,景云才刚来,皇兄就要赶着人家走,天底下哪有这般狠心的兄长?”
李长暄闻声抬头,见来人是李季岚,神色方缓和了些许,“你来做什么?”
李季岚英气地一挑眉毛,扬着下巴拍了拍腰间别着的短鞭,“景云自然是来给皇兄排忧解难的。”
李长暄按着胀痛的太阳穴,无奈道:“你这小祖宗不给朕添乱,朕就谢天谢地了。”
“皇兄这是哪里的话?也太看不起景云了吧!”李季岚抽出腰间短鞭,有招有式地甩得啪啪直响,“若有谁惹皇兄不快,景云就帮皇兄抽死他!来一人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年轻的公主殿下无从理解“杀人”二字饱含的深意,这些深宫里的花朵在诗书礼教的熏陶中长大,一厢情愿地将杀戮等同于沙场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李季岚挥鞭的时候眼睛很亮。
“若是来一群,本公主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饶是李长暄也被自己这个妹妹逗笑了,不禁嗔道:“你身为大周公主,整日里喊打喊杀像什么样子?”
李季岚能被皇上疼爱至此,绝不仅是因为血脉相连,景云公主看着大大咧咧,内里却是一颗剔透的七窍玲珑心,早就将李长暄吃得透透的,此刻见他嗔怪一笑,便知其火气消了七八分,遂扔了鞭子,小狐狸似地“吧哒吧哒”跨过一摊鸡零狗碎跑至他跟前,又是捏肩又是捶腿,拧糖股般缠着他,将李长暄哄得心花怒放,刚刚的不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李季岚见时机成熟,便亲昵地搂着他脖颈问道:“下月就是景云的及笄礼了,皇兄给景云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呀?”
李长暄听了哑然失笑,“朕还寻思你今日怎么来了,原是来打秋风的。”
“那怎么了?”李季岚理不直气也壮,“皇兄就景云一个妹妹,景云不仅要打秋风,还想打冬风、春风、夏风。”
李长暄忍俊不禁,笑骂道:“朕还能短了你的?你大可放心,定会给你兴办得比我大周史上任何一位公主都要热闹。”
李季岚得了保证,顿时眉开眼笑,陪他又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退,李长暄这时才想起传人进来料理满地的狼藉。
扶门离去时,景云公主无意间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内侍们惶恐地匍匐在地收拾残局,心中忽然漫漶起些不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皇兄竟变得这般敏感无常……
***
建宁,客栈。
谢重湖从陆佰万身上解下明黄帛书,一目十行地读过,李长暄喜好奢华,就连书写圣旨用的丝绢都薄如蝉翼,从卷轴上拆下后可折至方寸大小,也幸亏如此,否则就是将那卷毛小鸟累死也无法仅用三日就在两地间飞个来回。
一旁,范宁早就按捺不住,还不待谢重湖发话便焦急问道:“谢大人,皇上旨意如何?”
谢重湖抖开手中帛书,指尖点着玉玺落下的朱印,道:“皇上下令,革除崔子良刺史之职,让我暂代益州刺史,火速进山将涉事之人一网打尽。”
范宁闻之大喜,“谢大人,那我们现在便去调兵吧,我愿为先锋,带人即刻进山!”
谢重湖却是摇头,“不,先去刺史府一趟。”
范宁不解,“这、这是为何?”
“山中地势复杂,兰猗必设有埋伏,贸然进山不仅风险极大,稍有不慎还会打草惊蛇。”谢重湖微微一笑,“崔子良既与兰家合作,对山中布防不可能全然不知,不如去问问他。”
“大人,属下愿审崔子良!”贺识颔首抱拳,主动请命。
“不用。”谢重湖拿起搁在桌上的春风不渡,“锵”一声推开刀鞘,长刀漆黑的刃上映出青年目中两点寒芒,“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说……”
“……”贺识窥着自家上司眸中冷意,心觉崔子良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谢重湖道:“范统领,麻烦你随我走一趟。”
“是!”范宁朗声应答,士气高涨。
贺识见谢重湖没喊上自己,急得忙问:“大人,那属下?”
谢重湖还刀入鞘,流露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闻卿,我另有一件事托付给你。”
他吩咐完贺识后又飞快写了张字条绑到陆佰万腿上,指腹一下又一下地轻柔抚摸着鸟儿毛茸茸的小脑袋,“乖,再辛苦你一回,你能进山找到你的主人吗?”
八哥受到一通爱抚,顿时精神大振,挺起胸脯有模有样地说起了人话,“谢大人放心!谢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
这回用的是范宁的声音,正主脸色几度变化,尴尬地掩面转过身去,若不是陆鹤玄将这鸟儿宝贝得紧,他早将这扁毛畜生炖了吃肉!
***
刺史府。
谢重湖这几日等得煎熬,殊不知崔子良同样寝食难安,他虽贪财好色,却是个胆小怕事之徒,生怕事情闹得太大引起京中觉察,那晚便拒绝了兰猗的提议,可又担心对方心中因此生隙,要派人将自己取而代之或打击报复,三日来一直提心吊胆,又从军中征调了许多侍卫,将刺史府围得和铁桶一样水泄不通。
他因夜中难寐,白日办公时也无甚精神,盯着公文的白纸黑字不出半晌,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笔下批语也逐渐向鬼画符的方向发展。正当他要往梦中会周公时,陌生的清冷嗓音骤然在厅堂内响起,“崔大人别来无恙啊。”
崔子良还未发话,一旁的长史却率先蹙眉喝道:“你是何人?这刺史府是你想进就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