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在春风不渡的刃上无声流转,映出谢重湖眸中霜雪,被利刃抵住脖颈的商簇大气也不敢出,紧咬牙关用余光瞥着身侧之人,而那张清透面容上的情绪很淡,即便干着挟持之事,一举一动仍从容不迫,就仿佛手中握的不是连索四人性命的凶刃,而是一束沾着晨露的花枝。
商簇猜不透谢重湖为何独留自己一命,心里又疑又怕,还带着几分被对手俘虏的羞耻,他双手紧攥着拳头,恨不得将一口银牙咬碎才好。
谢重湖似是全然不睬对方心中的挣扎,既不杀又不放也没问话,就一声不吭地将刀架在那人脖子上耗着他,而商簇好似跪在断头台前的囚犯,永远不知铡刀将在何时落下,不一阵功夫便紧张得满头大汗,跟从水里拎出来似的。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半晌,就当商簇心里七上八下时,谢重湖忽然开口了:“你可否见过国公府的陆二公子?”
商簇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发问,表情不由得一怔,旋即眼珠一转,可还不待他动什么歪心思,颈间便蓦地吃痛。
“我劝你想好了再说。”谢重湖语气依然平静无波,手上却加重了几分力道,再怎么粗糙厚实的皮肤在春风不渡的刃下也嫩得“吹弹可破”,漆黑刀刃割破商簇脖颈一层皮,几颗殷红血珠自刃上滑落,坠下时已凝成赤色冰晶。
“我说!我说!英雄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颈间刺痛与心头恐慌令商簇几乎语无伦次,嘴里不知乱七八糟喊了些什么,谢重湖心里记挂着陆鹤玄,没心情听他瞎嚷嚷,冷着脸将刀刃又贴紧了些,血滴顿时如断线的珠子般自伤口滚下。分明只是皮肉伤,可被恐惧阴影笼罩的商簇竟生出了气管被切开的错觉,一时间只觉得胸口憋闷,差点白眼一翻背过气去。
谢重湖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仍用长刀死死抵住他的脖颈,面无表情地倒数,“三、二……”
商簇此刻离魂飞天外只有一步之遥,也不顾脖颈被割得生疼,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扯着嗓子尖叫道:“陆公子在山寨着火时就失踪了,大公子派宫吕去擒他了!至于他究竟身在何处我真的不知啊!”
谢重湖闻之不禁蹙眉,“宫吕是谁?”
商簇此时已哭得梨花带雨,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眼珠拼命斜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刀,呜呜咽咽地哼唧不出一个字。见状,谢重湖将刀刃往旁边退了半寸,虽不至于令对方在说话时割伤脖子,可只要他心念一动,仍可在瞬息之内将其击杀。
“说。”措辞言简意赅,显然说话之人不剩多少耐心。
商簇不敢再试探谢重湖的底线,只得老实交代,“宫吕也是大公子的侍卫,我们早先都是江湖人,投奔兰家后便隐去真名以五音为代号,宫吕在我们中武功最高,所以为五音之首……”
商簇后来说了什么谢重湖其实没有听清,尽管表情尽力端得平静,可眼底霎那间汹涌而过的暗潮却将他的心事出卖了个干净。按商簇的描述,唤作“宫吕”之人恐怕就是那晚在洞穴中发现他行踪的高手,陆鹤玄固然轻功了得,可缺乏实战经验,而宫吕身手与自己只在伯仲之间,若动起真格,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思及此处,谢重湖内心不禁焦躁起来,手上力道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加重。从商簇的角度看不清谢重湖的表情,感受到颈间寒意逼近,只当是谢重湖不信他的话,连忙求爷爷告奶奶地赌咒发誓,将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四方佛祖统统问候了一遍。
就当商簇慌不择口要把十八罗汉从头到尾点一遍名时,抵住他脖颈的刀刃忽然收了起来。
谢重湖不欲和他多费口舌,提着春风不渡扭头便走,商簇长舒一口气,如获新生,腿脚早就软得跟烂泥一样,整个人晃荡几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可膝盖撞地的瞬间,一股不甘之意油然而生,他早年行走江湖,身为一流高手走到何处都受人敬畏,被建宁兰氏收拢后也被对方用大把银子养着,寨子里的普通侍卫哪个见了不得点头行礼,何时受过这番屈辱。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身前的那名青年。
那人武功堪称登峰造极,可偏偏这般年轻,又身怀绝世神兵,天底下为何有如此不公之事?
商簇望着谢重湖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不禁怨毒起来,那人现在正背对自己,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于是,他屏息凝神地拔下髻上发簪从中间掰开,竟露出包裹其中的一根长针,他凝视着谢重湖背后空门,将周身仅剩的内力尽数倾注针上,在对方身形消失的前一瞬抖腕射出。
就当他自以为得手而喜不自胜时,只听前方“叮”的一声轻响,还不待反应便见眼前一缕银芒袭来,竟比去时还快了数倍!若换做全盛之时,商簇还有可能抽身闪避,可他方才为了暗算谢重湖已将内力用尽,全无防备下整个人四脚朝天地向后仰倒,后脑重重撞地。
——那根见血封喉的毒针被原封不动还了回来,不偏不倚刺中他的眉心。
直到咽气时,商簇脸上还挂着洋洋得意的笑容。
远处,谢重湖头也不回地走了,自始自终没有看那尸体那尸体一眼。
谢重湖将商角徵羽四兄弟杀得片甲不留,陆鹤玄那头便没这般顺利了。
他本就是喜欢胡闹的性子,不似寻常公子哥那样爱摆架子,干起这汲水灭火的体力活也颇为麻利,大隐于市得相当成功。可他刚忙活了不一阵功夫,就忽觉身后一股强横气息由远及近,正冲自己而来!
此处侍卫人人大说大嚷,忙得满头大汗,若独他一个蹑手蹑脚、悄悄摸摸,难免不引人生疑。因此,陆鹤玄并未刻意隐匿气息,身边的侍卫们身手稀松平常,自然察觉不到什么,只当他身轻腿长跑得快。
可这对宫吕而言则截然不同,高手之间气息相互牵引,他感知力又极为敏锐,从火场路过时便察觉一丝不同寻常的内力波动。发觉异常的瞬间,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奔那气息的主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