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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昔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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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行显然对这菜肴颇为得意,抬眼在众宾客中巡睃一圈,意有所指。混迹朝堂的人大多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当即便有人上赶子来拍崔大将军的马屁。礼部郎中起身向崔行敬了杯酒,连声赞道:“这肉羹味道属实鲜美,下官在金陵这么些年都不曾品尝过,可否向崔将军请教一二,让下官也长个见识?”

崔行对这位礼部郎中的表现十分满意,却故作谦虚,半推半就道:“这不算什么,崔某乃一介武夫,识不得什么山珍海味,府上厨子也粗笨,诸位不要嫌弃才是。”

宾客中,有冷眼瞧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有表面奉承内心却暗讽的,亦有一门心思要讨好的,这最后一种在崔行请来的人中则占了大头,因此他话音一落,便有人连连追问。

崔行见声势造足,才捋着胡须笑呵呵地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羔羊肉罢了。”

众人听了都笑说“不信”,那礼部郎中亦道:“崔将军莫要拿我们取笑,若这真是羊肉,那天底下的羊怕是都要绝迹了。”

崔行见他话说得风趣,自己又赚足了面子,心中不禁大悦,便笑着揭晓了谜底,“崔某怎敢取笑诸位,是羊肉不假,但这羊却不是吃草长大的,而是用人乳喂养的。”

众人皆啧啧称奇,陆鹤玄听了却不肯再动一筷子,只觉得心里别扭,偷偷以余光瞟着身旁的父亲,见其沉着脸摇头。

陆家历代出将入相,陆懿又官居尚书令,今日只不过是出于情面走个过场,没必要吹捧这位新贵,更何况陆家向来不与权贵斗富争风,自然看不上崔行这般奢靡行径。

陆懿虽心中不屑,但出于礼仪却未表现出轻视之意,只浅抿了口杯中酒浆,看这群跳梁小丑表演。正所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昨日歌楼舞谢,今朝废冢荒台,越是泼天的富贵便越难以长久,他倒觉着若崔行不知收敛,这骠骑将军的位置恐怕也坐不了多久。

崔行同众宾客谈笑了一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中书舍人谭仲卿时微微一顿,遂举杯笑道:“崔某见谭大人一直未曾饮酒,可是这饭菜酒水不和谭大人的胃口?”

此言一出,众人的视线顿时聚焦到谭仲卿身上,这位谭舍人官阶虽然不算高,却颇具气节,不似那些阿谀奉承之辈,他今晚本不欲赴宴,可同僚担心他会因此将崔行得罪,好说歹说将其拉了来。

谭仲卿本就无甚兴致,又见崔行这般炫富摆谱,席间便故意不饮,此刻见后者问起,便推脱道:“蒙崔将军厚爱,只是谭某今日身体不适,以茶代酒,望将军海涵。”

崔行自能看出对方话中的敷衍之意,却意外地没有发火,反而笑道:“没将谭大人陪好,让人瞧见,却是崔某的不是了。”

言罢,他转而对一侍奉在侧的美姬道:“惠娘,去,给谭大人斟酒。”

那唤做“惠娘”的美姬得了命令,笑吟吟地行至谭仲卿身旁,提壶斟了一盏,双手捧起奉与对方:“大人请。”

谭仲卿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任那娇媚美姬如何暗送秋波都置之不理,“崔将军,谭某属实身体不适,恕不能饮!”

此言一出,厅堂内的气氛立即微妙起来,望向谭仲卿的目光有赞赏认可的,但更多则是幸灾乐祸。

陆鹤玄未曾见识过朝堂的云谲波诡,此刻望着崔行只觉得好笑,这位崔将军虽然身居高位,可谭仲卿亦是朝廷命官,人家不喝酒又没犯律法,还能按着脑门子硬灌不成?

正当众人以为谭仲卿要倒大霉时,崔行面上却仍不见愠色,反而望着对方笑道:“看来是惠娘没有将谭大人服侍好啊……”

惠娘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惊恐望向崔行时却见他随意摆了摆手,“来人,将她拖下去,杖责五十。”

惠娘俏丽面颊顿时血色全无,伏在地上连连求饶:“主人饶命!主人饶命……”

崔行却置之不理,任两个仆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将她拖走,这才拱手向众人陪笑道:“府上奴婢不知礼数,让各位见笑了。”

众人忙说不敢。

“你!”谭仲卿显然没料到崔行杀鸡儆猴,气得脸都白了,哆嗦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崔行这番举动属实高明,谭仲卿乃朝廷命官,公然对他开刀恐落人口实,但那惠娘是他府上的奴婢,怎么惩处全凭他的心意,而谭仲卿这类文官最重气节品行,见那美姬因自己而丧命,心中指不定是什么滋味,而崔行一则令他心里内疚,二则挫了对方锐气,三则威胁警告,可谓一举多得。

陆鹤玄见那美姬遭无妄之灾,起初难以置信,怔了片刻后猛然转头望向父亲,可对方虽面色阴沉,却未说什么。陆懿自然厌恶崔行这般无耻又残暴的行径,可这里是人家府上,崔行惩处的是自家奴婢,他身为外客也不好贸然掺合。

就当厅中气氛逐渐尴尬起来时,吏部侍郎邢温忙起身打圆场,“崔将军,为贺将军升迁,下官略备薄礼,还请将军笑纳。”

崔行早先便知道邢温献上了十个小童,听说模样都是一等一的俊俏,只是白日忙着操持宴会,未曾有机会赏玩,此时心中亦有炫耀之意,便笑道:“多谢邢大人费心,便带上来让大家都瞧瞧吧。”

在门口等着传话的管事听了,忙命侍女将那群孩子领进屋来,崔行一见果真比府里原养着的俊俏许多,他向来是个好色的,心中顿时大喜,恨不得立即狎弄一番。

陆鹤玄五岁便上了山,家风又分外严正,无从得知何为“娈童季女”,见那些孩子生得干净漂亮,不似作仆从使的,便悄问陆懿:“父亲,那邢大人送这些孩子来做什么?”

闻言,陆懿本就铁青的面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低声骂道:“混账!不问好的,净打听这些东西!看我回去不让你领家法!”

陆鹤玄被骂得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再触父亲的霉头,他在师父的百般疼爱中长大,打小便养出了一副柔软的心肠,想到这些孩子无论是作仆从还是别的什么,这般小的年纪就离了父母亲族,心中不禁暗暗难过起来。

因心疼这群孩子的境遇,陆鹤玄投向他们的目光不禁认真而郑重起来,视线落在末尾那人身上时不禁一滞。这些小童无论男孩女孩,大多被打扮得光鲜亮丽,每一个皆是粉雕玉琢的惹人怜爱,独最后那稍大的孩子未带饰品,半长的墨发松松披在肩上,只鬓边簪了一支将开未开的雪白海棠。

谢重湖察觉有人看他,微微偏头时恰巧与那人四目相对,见其一脸的懵懂天真,便料定他是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陆懿对面坐着豫章谢氏的家主和大小姐,谢盈年纪尚小,亦不知这些孩子是来做什么的,便只顾着安静用饭,正喝汤时却忽然听见身旁一声脆响,转头看去,见父亲的酒杯翻倒在桌上,酒浆洒了他一身。

谢庭似是全然不觉,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缀在队伍最后的那个孩子,后者若有所感,转头朝他微微一笑,他攥着筷子的手竟不住地颤抖起来。

似是惊讶,似是惊慌,仿佛一桩行将被世人遗忘的罪行忽然间重见天日。

谢盈为父亲扶起酒杯,疑惑问道:“父亲,怎么了?”

谢庭不答,呼吸声却愈加粗重,虽然素未谋面,但他看见谢重湖第一眼时便知那是他的儿子——那眉眼,三分像他,七分像谢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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