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玄这几日早就将山中情形摸了个清楚,自不难寻到关押孩童之处,他与谢重湖一并行至山寨西边的几间房舍前,轻叹一声道:“就是这儿了。”
这几间屋子离起火之地较远,因而未遭波及,谢重湖放眼打量了一回,见五六座砖头砌的低矮房屋棺材似地横陈于前,一整面墙足有三丈之长,却仅凿了寥寥几扇窗子。说是窗户,其实就是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眼,又设在靠近房顶处,以寻常孩童的身量根本无法触及,仅能勉强从洞窟透进的微光分辨日夜而已。
陆鹤玄扶谢重湖走到其中一间房舍前,又借了对方的刀往门锁上砸去,一道金属崩裂的脆响后,断成两半的锁头应声落地。陆鹤玄正欲伸手推门,却情不自禁地多看了身侧之人一眼,见他点头后方轻轻将门推开。
狭窄木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敞开,斜射而入的朝阳里,细小尘埃在开门带起的气流中飞舞沉浮,风前絮,江上萍,与门后之人的一生……皆如这般飘转不定。
窄门尽容一人通行,陆鹤玄便侧身走在前面,还不忘托着身后之人的胳膊以防他被门槛绊倒,尽管早有预料,门后之景仍令他们久久说不出话来。
借着晨光,只见整个屋子被栅栏分成一间间鸽子笼似的小室,大小孩童衣不蔽体,躬身蜷缩其中,年纪稍长的孩子根本平躺不下,只能抱膝倚栏而眠。
临近门口的几个孩子察觉光亮,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陆鹤玄上前将栅栏的挂锁一一断开,那些孩子却仍懵懂又茫然地望着敞开的房门,竟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不知出来。
谢重湖垂下眼帘,不忍看那一双双呆滞的眼睛——这样的神情他见过的,在鬼市,在更早的曾经……
新旧权贵的更迭在朝中最是稀松平常事,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得势者炙手可热,向来不乏见风使舵之人前簇后拥,失势者无人问津,不遭人落井下石已是幸运至极,就像鲜有人记得,早在熙和四年,彼时金陵骠骑将军府的主人仍是清河崔氏。
暮春时节,傍晚时分,新晋骠骑将军崔行的府邸门前分外热闹,车马排起长龙,将乌衣巷七丈宽的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按周朝制度,太尉当居武官第一,其下便是骠骑将军与车骑将军,而自先帝起太尉多为加封,不掌实权,因此骠骑与车骑将军二职便为实际统揽军权之位。周朝尚玄,也因之重文轻武,新晋权贵崔行虽领过地方武职,却并非出身行伍,更没经历过战场拼杀,一身军功不过借家族势力从下级武将手中巧取豪夺而来。
崔行也自觉心虚,故而一上任便结党营私,大肆拉拢权贵、排除异己,今夜更是借升官宴之名大请宾客,前来道贺之人数不胜数,就连故作清高、不屑与寻常权贵交游的六姓世家都耐不住烦扰赏光。
崔家的管事早已安排十余个模样周正的仆人在门口接引客人,可因前来拜会的人太多,门前仍一度摩肩接踵,不仅正门如此,就连靠近府邸后院的角门也颇为热闹。几个模样精干的人从后街一辆四驾马车上赶下十个总角之年的小童,模样个个清秀好看。
一名管事从院里转出,正欲将这些孩子领进门内,那管着他们的男人见状,忙道:“这位爷且慢,这些顽意儿是我们家老爷送给崔将军的贺礼,要在宴席上献出去的,劳烦您寻几个丫头婆子细细照管,千万别让没干系的人瞧见了。”
朝中权贵皆知崔行好色,男女老幼来者不拒,因此府上不仅妻妾成群,美姬在侧,还豢养了不少娈童季女。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家人如此荒谬,可想而知底下人是怎样一副淫.乱做派,一些人当面不敢言语,背地里没少讥笑。
管事早先便看过各家礼单,这十个小童是吏部侍郎邢温送来的贺礼,他自然知晓那男人是何意,面上却未见不悦之色,而是笑着道:“这是自然,邢大人送来的礼物,主人还没享用,我们哪敢让底下的人糟蹋了。”
寒暄几句后,邢侍郎派来送礼的人便上车走了,管事唤来两个婆子将十个小童带进院内,他目光在这群孩子身上一一扫过,忽然在队伍末尾那人的脸上停住了。
那孩子看着比其他人稍长,十二三岁年纪,唇红齿白,墨发雪肤,裹在不染尘埃的素衣里,更显得宛如一尊冰肌玉骨的瓷娃娃。这群献来的小童个个生得粉雕玉琢,那孩子模样自然也无处可挑,只是难得通身气韵又清素恬淡,如兰如菊,在这个年纪实属罕见。管家不禁暗暗咂舌,不知邢温从何处寻来的这般人物。
谢重湖察觉管家的视线,故作怯懦地羞涩一笑,便低下头紧跟着前边的人去了。他辞别先生,孤身来到京城,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崔行之流。
他是来见谢庭的。
谢婉灵与谢家决裂时不顾刀灵苦苦哀求,将春风不渡留在了原处,其中缘故随着那人的死再无从知晓,或许是她觉着,既与豫章谢氏一刀两断,她自此便无权再拿起春风不渡,又或许是,她不想与家族再挂上一星半点的钩。如今,她年幼的孩子要回来重拾这把绝世凶刃,不为夺回本该属于他,或者说是属于谢婉灵的全部,正相反,他是来亲手葬送这个古老的家族。
谢家府邸坐落的乌衣巷权贵云集,平民不得踏入半步,更别说是接近谢家家主,谢重湖起初想假扮娈童混入谢府,不料谢庭并无此等癖好,就连女子都鲜少亲近,以致正妻几年前便郁郁而终,仅留下年幼的女儿。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谢重湖抵达金陵时正赶上崔行大宴权贵,谢家家主也应邀前往,他索性故意被捉去充作贺礼。
忽然,一阵吵闹声打断了谢重湖的思绪,他抬眸看去,见走在前头的一个小姑娘和婆子原地拉扯起来。他与这群孩子同吃同住了几日,大致了解他们的来历,那女孩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奈何家里获罪被抄,男丁大多流放,女眷不是被卖去秦楼楚馆便是被送去给富贵人家当侍女,这小姑娘是被拍花子盯上了,故而沦落到此处。
那女孩见了崔家宽阔奢华的府邸,不禁想起家中原先情状,便哭着喊着要家去,这会子府里人多眼杂,教人看见恐招来笑话,两个婆子又顾及这是邢侍郎送来的贺礼,不敢随意打骂,便只强拉了那姑娘往里走。
一众小童被安置在后院一个小厢房内,婆子们将房门一锁,往前面寻乐讨酒吃去了,那女孩仿佛认命了似的,不再大声吵闹,只抱膝缩在角落里抽噎不止。
谢重湖靠墙静坐,安静的房间内小姑娘呜呜咽咽的啜泣声尤其明显,他本不想多事,可片刻后还是叹了口气,走到那孩子身前俯身蹲下,从怀里摸出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脸吧,若是一会儿被人看见恐怕要受责罚。”见那女孩只顾着抹眼泪,谢重湖只好亲自将帕子抖开帮她擦了脸。
小姑娘年纪轻,又哭得梨花带雨,半晌才反应过来面前蹲了个人,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边打嗝边抽抽嗒嗒地道:“谢、谢谢,哥嗝……哥……”
谢重湖将用过的帕子搁在一边,为女孩整理了一下鬓发,“不必谢。”
“哥、嗝……”女孩抬起朦胧的泪眼,求助似地与他四目相对,“我们……之后会、会怎么样……”
谢重湖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喉咙蓦地哽住,他幼时随谢婉灵漂泊在外,走遍了十三州大江南北,自然知晓这些被卖作娈童季女的孩子下场如何,可看着这双饱含殷殷期盼的眼眸,他如何说得出真相?
无言时,他用余光打量了一圈屋里的孩子,零星几人同这女孩一样垂泪啜泣,大多人面庞上则是如出一辙的麻木——那些孩子不知被转卖过几手才被送到崔行这里。
收回视线后,谢重湖轻叹一声,却只是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终也没能说出一个字——他无法安慰这些孩子,因为清楚他们的命运,亦无法解救这些孩子,因为他没有力量。
谢重湖缩在袖中的拳头骤然攥紧,须臾后又虚脱般地松开。
酉正时分,夜宴开席,伶人奏乐,美姬献舞,席间觥筹交错,一派热闹非凡。鼎沸的笙歌中,陪坐在尚书令大人身侧的朱衣少年兴致缺缺,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勺子舀着碗中羹汤。
“咳。”陆懿瞪着百无聊赖的儿子低嗽一声,后者察觉父亲警告的眼神,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身子坐板正。
半年前扶摇君仙逝,陆鹤玄安葬师父后便下山回了金陵,扶摇君在遗嘱中特意交待弟子不必为他操办后事,更无需守丧,一切从简便好,因此陆鹤玄赴宴也不算与礼制相违。崔行原本邀请的是尚书令与其长子,但陆望舒因军中临时有事,陆懿便让陆鹤玄补了他兄长的缺。
陆鹤玄随师父在山中清修十年,下山后头一次参加此等规模的宴会,起初还兴致勃勃,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可看了半晌后就发现这分明是新晋骠骑将军的马屁大会,便觉得无甚意思,只盼着早点结束回家。
这时,送餐的侍者为每位宾客都端上了一小碟精致肉羹,陆鹤玄浅尝了一口,滋味鲜美非常,一时吃不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