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行此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谢盈身上,无暇顾及不远处的另一人。谢重湖自然记得这个小姑娘方才坐在谢庭身边,她是谢庭的女儿,仇人的孩子,下场又与自己何干?
若要脱身,此刻便是最好的机会。可不知怎的,他足下却如生了根,竟半晌未动。
望着扭在一起的两人,谢重湖眸光几度闪烁,最终心一横,朝旁边草丛弯下腰去。
几步之外,谢盈仍在崔行怀中不断扑腾,“你放开我!放手!”
崔行一只手便将她两条胳膊一齐攥住,正要将脸往其脖颈上贴,却冷不丁被什么砸中脑袋,痛得大叫一声,伸手一摸后脑,竟满巴掌都是血。
谢盈在他松手时一下子跌坐在地,正惊魂未定地发呆,一只手忽然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快跑!”
谢重湖拽着谢盈在弯弯绕绕的石子小路上狂奔,小姑娘裙裾累赘,没跑几步便绊了个趔趄,谢重湖索性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抱在胸前,马不停蹄地摸黑往前跑,可奈何怀里多了个人,速度快不起来,刚跑出没多远便听见身后一阵粗重脚步声接近。
“跑!”他铆足力气将怀中的小姑娘往旁边草丛一扔,刚一松手便被人从后粗鲁地揪住头发,眼前景物霎那间颠倒过来,失重感骤然袭来,后脑冷不丁磕上路旁的青石雕栏,一股黏稠自发间晕开,染红了衣裳后领。
突如其来的剧痛和眩晕让谢重湖在那个瞬间险些失去意识,求生的本能却令他在下一刻拼命撑起身子,可还不待从地上爬起便被人扼住脖子按了回去,“啪”的一声脆响,脸颊骤然滚烫。
崔行半跪在地,用膝盖抵住谢重湖胸口,边骂边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小杂碎!本还当你是个顽意儿,你却好赖不知!信不信我弄死你!”
谢重湖被掐得眼前发黑,却挣扎着往旁边草丛看去,见那里已没了人,心头一块大石才落下,崔行见他这副不理不睬的态度,胸中怒火顿时暴涨,又反手抽了一个耳光,揪着衣领将人扯到自己眼前,破口骂道:“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碎!”
“呸。”
几点温热溅上面颊。
这回倒换成崔行发愣了,他怔怔地伸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血沫,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对方眉宇间毫不掩饰的冷肃杀意令他几乎忘了这是一个总角之年的孩子。崔行恍然间生出一种错觉,若是可以,这个小孩现在就要抹了他的脖子。
谢重湖嘴角淌着血,分明被紧攥着衣领,却仍斜眼睨着面前的男人冷笑。崔行一个五大三粗的人反被盯得一阵发怵,察觉那股无端升起的畏惧时,心中又惊又怒,双手狠狠捏住谢重湖脖颈,这回竟是下了死手。
谢盈跌跌撞撞地在小径中奔跑,发髻散了一半,绸缎小裙也裂了好几条口子,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叫人,她得去叫人。
心神巨震下,她也顾不上留心看路,转过一个拐弯时竟与人撞了个满怀。
“谢小姐?”陆鹤玄连退几步,连忙扶住面前险些栽倒的女孩。
他在席间实在呆不住,便寻了个由头出来透气,又因前院人多不敢乱走,便往后边来了,此刻见谢家小姐一身狼藉,不禁诧异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谢盈虽比同龄人稳重,可到底是个孩子,见终于找到了可以指望的人,不禁攥紧了陆鹤玄的衣襟,张了几下嘴,竟“哇”一嗓子哭了出来。
另一边,谢重湖被掐得面色紫胀,一手拼命掰着崔行手腕,另一手却悄悄往对方腰间所佩匕首摸去。
崔行本以为掐死一个小孩不费吹灰之力,竟没料到他能负隅顽抗这么半天,心中羞怒交加,只一心想置其于死地,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手上正加重力道,腰侧却忽然吃痛,本能地松手往后踉跄了几步。
被撒开的瞬间,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谢重湖顿时猛咳起来,正要挣扎着爬起,却突然被人踩住胸口。
崔行捂着腰腹,一脚踏着谢重湖胸膛,另一脚踩上手腕,将他手中匕首夺了过来。那把匕首本是做装饰赏玩之用,加上谢重湖已没多少力气,刚刚只划破了对方腰间一层油皮。
崔行拎起匕首对准谢重湖肩膀,喘着粗气骂道:“小杂碎,这是你自找的!本想着给你个痛快,看我不先剁了你手脚!”
说着,便要挥刃斩下。
谢重湖此时避无可避,只得闭上眼咬紧牙关,但下一刻被卸去一臂的剧痛并未袭来,反而听见“噗通”一声闷响,睁眼时竟见崔行摔倒在地。
还不待谢重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人捞着膝弯与腋下打横抱起,他吃力地仰头去看,正好对上一张写满担忧的艶丽面庞。
哦,是那个公子哥。
陆鹤玄趁崔行不备将他撞了个四脚朝天,夺了人撒开两条长腿扭头就跑,将风过无痕的轻身功夫施展到极致。他边跑边分心去瞧怀中之人,见其眼帘微阖,吓了一激灵,忙附在对方耳边道:“哎,你醒醒,别睡!”
谢重湖刚才在石栏上撞伤了脑袋,又和崔行拼死搏斗了一回,此刻早已力竭,浑浑噩噩间听见有人跟他说话,声音却宛如隔着水面,朦朦胧胧听不真切,他使劲挣了下身子,自以为用尽全力,却只是微微动了指尖。
陆鹤玄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只管柔声安慰道:“没事,别害怕,我带你去找大夫。”
谢重湖喉咙火辣辣地痛,嘴唇翕动几下,没能发出声音,鼻尖却忽然一阵发痒,他吃力地撑开眼皮,见那人微卷的发丝正好落在自己脸颊。
陆鹤玄看他睁眼,温和地咧嘴笑了,哄孩子似地轻声呢喃道:“别睡,我跑得很快,马上就好了。”
谢重湖嗓子说不出话,便眨了下眼,余光见他朱衣和长发被夜风扬起,飘飞如云,神思恍惚间,心中莫名升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像只小仙鹤,还是卷毛的。
正当他发呆时,那卷毛的小仙鹤突然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谢大人想什么呢?”
谢重湖呆呆望着眼前之人,半晌无话,反倒让另一人更加忧心忡忡起来。
“谢大人?谢重湖?可是身上难受?”陆鹤玄又喊了一声,见其仍无反应,不禁担心起他的伤势来,正要伸手去探他的脉门,却被猝不及防地反手捉住掌心,下一瞬竟转为十指相扣。
陆鹤玄惊讶望向身侧之人,见他星眼微饧,恰有几点晨光落入其中,犹如昏星坠水,胜似秋湖,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缱绻与郑重。
谢重湖只看着他,便笑了。
“谢谢你,陆羽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