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我作什么?”陆鹤玄不解,转身看看刚才打开的栅栏,又低头瞅瞅两人交握的手,笑道:“我们认识这么久,怎么反倒客气起来?”
谢重湖亦笑着摇头,道:“为七年前的事,那时事发突然,过后又不曾见面,竟欠了这么久。”
陆鹤玄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所指为何,尽管各自早已心知肚明,但谢重湖突然将话摊开,仍令他有些惊讶。他虽不清楚前因后果,但思忖当年之事于谢重湖而言算得上一段不堪的回忆,便一直缄口不语,却没想到对方竟主动将旧事重提。
他不禁将那只冰凉的手攥得紧了些,半晌后自嘲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时热血上头罢了,那个年纪的人都这样,而且……”
言至此处,他眼帘微微垂了下去,“我又没有帮你到底。”
谢重湖却不容陆鹤玄轻轻揭过,而是郑重道:“你曾说‘但行善事,莫问前程’,话虽简单,可一遇事便逃之夭夭的大有人在,故而此心可贵。更何况你立场特殊,纵使你有心,令尊恐怕也不许。”
陆鹤玄默然,半晌后试探着问道:“那……那晚过后,你如何了?”
那时他抱着人正要去寻大夫,可还没翻出院墙便被亲爹逮了个正着。陆懿见儿子迟迟未曾归席,心里恐他淘气生出什么事端,没想到才一炷香的功夫不见,逆子就闹了个大的。陆懿听儿子三言两语说完事情原委后,又是不耻崔行下流,又是气他莽撞,连说了好几句“不像话”。
陆鹤玄撞破崔行的丑事是其一,在人家府里将主人打了是其二,最麻烦的是还将谢家大小姐扯了进来,此事若传开了,让人家姑娘的脸面往哪搁?
陆懿在朝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因而虽然吃惊,反应却不慢,当即决定将此事压下。他先命人将儿子强扭了塞回家,又让身边信得过的仆从悄悄带谢重湖去找了崔家的管事,只说在后院看到有人受伤,对方问起缘由便答一概不知。谢盈那边他也暗中派人去看了,见已有谢家婢女照管便不再多事,回席后寒暄一圈,就以不胜酒力为由告辞,事后又将陆鹤玄在家里关了一月,唯恐他横生枝节。
“我那时意识也不太清醒了,次日醒来后人便在谢家了。”谢重湖浅笑一下,眉间露出几许回忆的神色,“袖儿当时年纪还小,那晚又属实吓了一跳,回去就起了热症,病好后当时的种种细节也记不清了。再后来,谢庭便收了我做养子。”
想到这里,谢重湖眸中掠过一抹嘲弄之色,谢庭当时正愁没个体面理由将自己带走,恰巧出了这档子事,便以问话之名将他领了回去,崔行酒醒后想起自己干的荒唐事,吓得魂都快飞了,生怕谢家追究,哪敢说一个“不”字。
陆鹤玄见谢重湖不欲多言,便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只叹道:“我后来听说谢家家主收了个养子,没想到就是你。”
叹罢,他又道:“至于崔行,我记得他一年后便因什么事获罪流放了,说是行至中途就病死了,他的罪名还不小,连带着几个在朝的崔氏官员都外放出去了,自那以后清河崔氏的声望便大不如前了。”
谢重湖冷笑道:“崔行得罪了谢家,以谢庭的脾气岂能容他?”
陆鹤玄听了,便知其中又有一段故事,便不好再细问了,左右朝中不是你弹劾我就是我压垮你,破烂事一堆,理都理不清。
“但是……”谢重湖眉睫垂了下来,“当初同我一起的那九个孩子却不知怎样了。”
他曾暗中打听过邢温所献那批孩子的下落,可那九人就如人间蒸发,杳无音讯。那晚闹出这么大个乱子,他们的下场定不会好到哪去。
“终究是我连累了他们。”
就如他没能搭救那个被侍卫折辱的女孩一样。
见谢重湖神色恹恹,陆鹤玄不禁皱眉,辩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又不是大罗神仙,怎么十三州的冤都得你去申?你如此伶俐一个人,这会儿倒拎不清楚了?”
可他话一出口便觉说得有些急了,忙放缓了声气,道:“往事已成定局,多思无益,至少如今被兰家抓去的孩子算是得救了。”
闻言,谢重湖苦涩笑笑,却也敛去眸中情绪,只说正事,“但如何安置这些孩子也是难事,有家人来领的还好说,其中不少怕是家中难以过活才发卖了来……”
谢重湖话音未落,却见陆鹤玄伸手过来,指腹揉开他眉心无意间蹙起的褶皱,“才说让你改改那万事一肩扛的毛病,你们悬镜司又不是没人了,益州府衙也不是摆设。”
言罢,陆鹤玄朝远处努了努嘴,“范宁他们来了。”
迟疑片刻,他又道:“你……还撑得住?”
谢重湖循着对方所指望去,果见范宁策马率一众士卒而来,便撒开他的手,扬了扬眉,“自然。”
***
如今大局已定,谢重湖还要赶着回去找贺识问兰猗的消息,便将山寨中的善后事宜交给范宁,自己则带曹缨与大部分兵马下了山。
益州这些武官是谢重湖临时整合起来的,眼下虽都服从他的命令,可难保心中没有各自的算盘,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万万不能示弱,因此尽管浑身疼得要散架,也只当是没事儿的人,借了陆鹤玄的外袍披着将身上的伤遮住,自己骑马下了山。
贺识不辱使命,回城之后,不待谢重湖差人去问,便有士卒来报,说对方已将兰猗抓到刺史府了。
及至公堂,只见一日前还美冠华服的兰大公子被五花大绑,正灰头土脸地跪在地上——兰猗自以为金蝉脱壳,好不容易渡过水道,怎料辄一上岸便被逮了个正着。
他们下山时是清晨,待将一干事务吩咐妥当,日晷上的影子已然过了巳时,饶是谢重湖再能捱着也到了极限,待遣散外人后,在厅中枯坐了半晌,才起身慢慢踱去后院歇下。
如今谢重湖既暂代益州刺史之位,须得搬进府衙里去住,然而府中人多眼杂,若那些文吏武官知他精力不济,保不齐又要趁此机会兴风作浪,他便没有声张,只遣贺识悄悄请了人来。大夫来后掀衣一看,见肋下整片青肿紫胀,便知伤了筋骨,细问缘由后,自己反倒唬了一跳,忙开了续筋接骨和活血散瘀的方子,叮嘱其好生休养。
夜晚。
崔子良任益州刺史时曾在府衙中养了百八十号人供其差遣,如今这些仆役大半被谢重湖遣散,及至夜间,府中难得一片静谧,唯余几个巡夜的在院里走动。
刺史歇息之所仍亮着灯,昏黄灯光在墙上投出三个影子,谢重湖坐着床沿捧起碗喝了一口,还没等药汤下肚,眉毛便拧成了一团。那白日来的大夫也不知是哪门子神医,开了这劳什子缺德药,不仅苦涩无比,还辛辣非常,他冷不丁灌了一口,差点被直接送走。
谢重湖神色复杂地盯了褐色的药汤半晌,愣是没下去第二口,正当他与碗内的倒影大眼瞪小眼时,耳畔一声轻嗽响起。
他慢吞吞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见贺识柱子似地杵在身旁,这位惯爱操心的老妈子看他不动,善意地提醒道:“大人趁热喝。”
于是,谢重湖低头看看手中药碗,又抬头看看站在另一边的陆鹤玄,后者笑眯眯地冲他点头,俨然与贺识达成统一战线。
谢重湖视线在左右护法脸上巡梭而过,不禁觉得好笑,“你们这样盯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