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一个搭腔，目光颇具深意，谢重湖只得认命，闭了气一口闷了。

“大人早些休息，属下告退。”贺识接过他手中空碗，正收拾了要出屋，却见陆二公子毫不见外地搬了把椅子挨着床沿坐下。

陆鹤玄丝毫没觉着不妥，还翘着二郎腿冲贺识挥手告别，“若是谢大人夜里起来，总得有个人照看着点。”

此言一出，陆鹤玄只觉得贺识看他的眼神愈加古怪，不像盯一个男人，倒像在端详一个通房大丫头。

半晌后，贺识方憋出一句话来：“我在门外搬了张椅子，若有事，大人叫我便可。”

言外之意——祖宗您赶紧洗洗睡吧，别搁这儿闹腾人了。

这时，一直未曾吭声的谢重湖忽然开口道：“闻卿，你昨晚也折腾了一夜，早些回去休息吧。”

“可是……”贺识神色仍有些迟疑。

“去吧，明日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语气虽仍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反驳的意思。

贺识只得依言退出屋去，不忘将门掩上。

见终于打发走一个，谢重湖转向陆鹤玄，无奈道：“你又是怎么回事？”

陆鹤玄不答，只是看着他笑，屁股跟黏在椅子上似的。

谢重湖瞥了眼对方翘着的二郎腿，忍不住提醒道：“坐有坐相。”

陆鹤玄听见反倒乐了，“你还说贺识，我看你也跟个老婆婆似的，管得也太宽。”

谢重湖轻嗤一声，却也没生气，而是朝对方摊开手掌。

“要什么？”陆鹤玄不解。

“你当初在我这儿领了执镜使的位子，我管你不得？”谢重湖饶有兴致地抬了下眉，勾了勾手指，“若是不想归我管，就把东西还我。”

陆鹤玄将手往身后一背，“没门儿，我乐意。”

言罢，他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即便没有那东西，谢大人也照样管得了我。”

谢重湖听了这话却是一愣，半响不语，身旁烛火慢摇，照其颊上桃花三两。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道：“胡闹。”

陆鹤玄噗嗤一声笑了，站起来帮谢重湖把外袍的襟带解开，又将褪了的衣衫件件叠好。

谢重湖望着他的目光愈发诧异了，那眼神就像看登徒子一夜从良。陆鹤玄小心扶对方躺下，掖紧被角后又将叠整齐的衣裳往一边放好，边忙活边道：“小时候山上就我和师父两人，饮食起居都是自己料理，夏天夜里要打蚊子，冬天还得上房扫雪。”

言罢，陆鹤玄将案上小灯熄了，真就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半晌后，漆黑室内响起一声无奈叹息，陆鹤玄睁开眼，见谢重湖侧过头来拍了拍床沿，“你也一天一夜没休息，即便真要留下陪我，也别坐着，若不嫌挤，就将就一晚吧。”

“你……确定？”陆鹤玄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前一阵刚来益州时，二人挤一辆马车谢重湖都嫌他碍事。

“爱睡不睡。”谢重湖嘴上虽说得不耐，却真往里让出一人的位置。

陆鹤玄盯着那空出一半的枕头发呆，须臾后眼眸倏地弯成两条好看的月牙，本想奋力忍住笑，可嘴角仍止不住地上扬，如果万物皆有声，此刻他心里定噼里啪啦开出满腔的花团锦簇。

谢重湖自然听不见陆二公子心里放的鞭炮，他眼睛还未适应黑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不知那人挤眉弄眼地作什么怪，只觉得幼稚又好笑。

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陆鹤玄解了外袍，却只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躺下，很规矩地同谢重湖留出半人宽的空隙。

谢重湖见他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边，便拍了下被子，道：“盖上，还没入夏，夜里容易着凉。”

陆鹤玄乖乖扯了被子盖好，却不知怎的睡意全无，只是侧躺着看着另一人不说话。

谢重湖垂眸瞥了眼陆鹤玄落在枕上的卷发，眸光愈发柔和，抬手轻轻覆上那人眼帘，却被他微微翕动的纤长羽睫闹得掌心发痒。

明知对方看不见，谢重湖仍莞尔一笑，轻声道：“睡吧。”

见陆鹤玄将头转过去躺好，谢重湖方将手缩回被中，可没过多久，就觉小拇指被轻轻蹭了一下，犹如小猫的尾巴勾过，他屈指“啪”地弹了一下那人手背，于是，小猫尾巴委屈地缩了回去。

谢重湖唇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一抹弧度，在被子里轻轻拍着对方的手背，“睡吧，睡吧……”

之后，二人都安分地没动，也没出声，但竟都没睡着。谢重湖白日里还不觉得怎样，可躺下后，骨断之处却愈发火灼般的胀痛难耐，就连轻轻吸气都跳痛非常，他怕吵着身侧之人，便一直忍着没有呻吟出声。而陆鹤玄则怕谢重湖夜里有事叫他，因此也不敢睡，只闭目养神。

及至三更，陆鹤玄忽觉被人轻推了下，忙起身问道：“怎么了？”

“陆羽仙，能……能帮我倒杯水吗……”谢重湖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很轻，亦断断续续。

陆鹤玄心头一沉——按谢重湖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必不会去烦扰别人。

他没急着去倒水，却将手探进被子往那人颈窝摸去——果然，掌心一片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