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盈站直身体，微微错开视线，礼貌地回避了李季岚的目光，“殿下性情率真，但礼不可废。”

嗓音比起同龄的女孩子要低沉些，带着几分温和的疏离。

李季岚正在兴头儿上，哪里听得出谢盈的话外之音，扭糖股似地抱住她的胳膊，蹦蹦跳跳将人往里面拉，将用在李长暄身上的那套发挥到了极致，“姐姐，你可叫我好等，我有几身新做的衣服要试给你看，你挑一套，我及笄礼上穿。”

谢盈不是李长暄，内心并不会因为小公主的撒娇胡闹而松动，但正因不是李长暄，她更无法拒绝李季岚的要求。

从某种层面而言，谢盈的城府比起李长暄更深，后者因是九五至尊，何须思前想后，而她就不同了，身为人臣，即便得一时青眼，也需谨言慎行，而最省事又最清白的手段便是沉默。

她一言不发地被李季岚按在桌前坐下，无声抿一口宫女端上来的清茗，静静听景云公主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看少女鲜妍明媚，脸颊罩了晚霞般红润，眼睛亮亮的，有光。

“姐姐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李季岚说笑了半晌，忽然想起来正事，吧哒吧哒，小狐狸似地跑进了里间。

望着那道活泼背影，谢盈无奈一笑，不知该说什么好。按照礼制，周朝公主及笄时所着服饰自有讲究，左右不过那一两种制式，三五个能用的花样，她不明白这有什么能让李季岚犹豫不决的，毕竟礼部又不是吃白饭的，自会将一切打点妥当。

莫约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串清脆的珠翠乱摇声自螺钿大插屏后撞了出来，谢盈瞧见李季岚这副身章后微微一怔，少女一改往日的骑射装束，水华朱裙逶迤在地，丹枫洒金纱衫轻薄如雾，远远望去，宛如笼在一团朦胧的红烟里，加之整顿了妆发，又簪上钗环，倒真像个大姑娘了。

许是图个新鲜，李季岚竟收了平日那副大大咧咧的做派，举手投足端庄娴静了许多，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骨子里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公主殿下，此刻乍一改头换面，手脚别扭得不知往何处安放。

李季岚踩着金缎登云履局促地踱到谢盈面前，有些别扭地转了个圈，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盈的表情，试探问道：“姐姐，我……好看吗？”

难得紧张而期待。

其实，李季岚从不爱这些繁复打扮，纱衣嫌太脆，罗裙嫌累赘，唇脂吃点心前得擦个干净，珠翠钗环更是坠得头重脚轻，哪怕是一生一次的及笄之礼，她也不在意扮相，只想盛大地热闹一场，可临到近前却不知怎地辗转反侧。

李季岚半夜想着，谢家大小姐指不定在下边看着我呢。

于是，她平生第一次全心全意地盛装打扮，再兴奋又青涩地问了一句——我好看吗？

李季岚这身装束的确让谢盈有些意外，她笑着温声道：“好看，殿下自然是好看的。”

这个回答显然令公主殿下不甚满意，她俯身按在谢盈膝上，仰着脸凑近，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好看在哪？姐姐好好说说。”

闻言，谢盈几乎哭笑不得，对方贴得太近，她便向后略微仰了仰身子，试图拉开些距离，可是她退李季岚便进，直到后背靠上椅背，再也无处可退。

“殿下……”谢盈仰在楠木交椅上虚虚推了下李季岚的肩膀，“您既让我说，便容我好好看，莫要玩闹了。”

李季岚这才乖乖地退开站好，谢盈莞尔，端详片刻后道：“前人有言，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用在殿下身上，最是正好。”

李季岚还不满意，竟拿出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架势，道：“前人早就化成灰了，今人说的才算数。”

就是以谢盈的沉静性子也禁不住李季岚这样胡搅蛮缠，她微微蹙起眉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就要提衣起身，“殿下，您可饶了我吧，再这样我可走了。”

李季岚见谢盈要恼，忙收了性子，和她挤在一张椅子上坐了，抱着她胳膊央道：“姐姐别生气，我说着玩的。”

从这个角度，谢盈恰能将李季岚所带钗环尽收眼底，瞧见其中一支嵌着珊瑚珠的金钗时，目光不由得一顿——那正是她在陆家老国公的寿宴上赠予对方的。

“殿下，恕我冒犯。”谢盈告了声罪，抬手将那支钗子小心取下，轻轻放到李季岚手中，温声劝道：“我送的这个不过是个顽意儿，典礼上佩戴终是不妥，还是正经儿戴圣上赠予的为好。”

谢盈想象了一下李长暄得知自己“名落孙山”时的神色，不禁连连摇头——她可不敢跟皇上争，亦无心去争。

李季岚听见这话就不乐意了，握着钗子便要往发上插，“那又如何，我就乐意戴这个，皇兄管不来的。”

你听听，这可了得？

谢盈忙将她的手按住，哄道：“这东西我送了殿下就绝不可能收回去，日后天天戴都使得，何急这一时？再说了，我送的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戴给外人看，怕叫别有用心的取笑了去，殿下若真有心，戴给我一个人看便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季岚忽然不吭声了，低头摆弄着衣带，谢盈不知公主殿下又闹的哪一出，却也缄默不言，只在心里犯嘀咕。

半晌后，李季岚终于闷闷地憋出一句话：“好，这可是你说的。”

景云公主仍旧低着头，谢家小姐看不见她满面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