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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知慕少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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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驾齐驱的翠盖马车从乌衣巷一路驶向皇城,除开御马的四人外,前后各有两名宫女骑马随行,谢盈独自坐在景云公主出行常乘的车里,眸光随着帘角摇晃的珠链沉沉浮浮。

李季岚作为当今圣上唯一的血亲,衣食住行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就连马车内壁也装点着桐油漆过的彩绘浮雕,坐席铺着正红团花条褥,一左一右两个银珠靠枕上,七彩绣线织着鸾凤和鸣纹样。

车内的奢华装潢并未让谢家大小姐觉着新奇,少女双手交叠于膝,微微攥紧,远山似的黛眉似有若无地蹙起,垂眸时羽睫落下的阴影将眼底的复杂情绪掩去大半。

谢盈不必掀帘便知,此刻定有无数道目光投向这驾华贵马车,或好奇,或羡慕,或嫉妒。思及此处,少女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昨夜的红印已消退得看不出痕迹,可父与女之间的裂痕并不会随之消弭。

谢盈不知隔阂是自何时起出现的,但她很清楚,这条恒亘于心的裂缝正在日渐扩大,在她与父辈之间隔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界限两头的人各执己见,而对峙的结局无非两种,不是一方在沉默中妥协,便是二者兵戈相向。

昨夜,谢府上下本已和衣睡下,不料宫中急传公主口谕,点名要找谢家大小姐,谢庭不知何故,忙换了衣服,心惊胆战地带着女儿相迎,而口谕内容却令人啼笑皆非——景云公主正为后日及笄礼的身章而犹豫不决,特请谢家小姐进宫一趟帮忙拿个主意。

传话的太监风一样刮来,又风一样刮走,谢盈心里好气又好笑,就为这点鸡毛蒜皮的破事半夜把人家全府闹起来,任性到了极致,却也纯粹到了极致,是李季岚的风格不假。

景云公主自幼集千娇百宠于一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边从不缺阿谀奉承之人,只是公主殿下眼高于顶,性子又专横刁钻,这些马屁十之八九都拍在了马腿上。谢盈不解李季岚为何偏偏杠上了自己,心中却毫无欢欣可言,无奈之余只觉得讽刺——一群人惶惑的来源竟是一个人的率真,他们惴惴不安地梳洗穿戴、洗耳恭听,迎来的竟只是一道玩笑般的口谕。

但平心而论,谢盈并不怨李季岚,这位在众星捧月中长大的公主殿下显而易见是无知的,却非“愚妄无知”的“无知”,而是“无知苦痛”的“无知”,但谢盈自以为是没有资格对景云公主说三道四的,哪怕只是在心里,她看着李季岚,仿佛注视着曾经的自己。

可谢盈心里又是有怨的,压抑的怒火并非对着公主本身,而是朝着她背后那个庞大又朦胧的影子。

谢庭无暇也无心顾及谢盈的五味杂陈,太监们一走就暗自盘算起个中利益,免不了叮嘱女儿在公主面前旁敲侧击几句。

谢盈静静听着,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火气,忍不住一改常态反问道:“殿下孩童心性,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愿意同我顽几天罢了,父亲怎还当上了真?若日后殿下没了兴致,父亲又想如何呢?再择一家将我许人吗?”

谢庭脸色蓦地阴沉下来,连着音量也提高了几分,“这是什么话?我亦是为你、为谢家的前路着想!”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什么,厉声问道:“可是谢重湖与你诨说了什么?那日傍晚你可是与他一道回来的!”

谢盈先是一惊,随即转为羞怒,愣是没想到亲生父亲竟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她索性也不反驳,干脆直接了当地认了下来,“是,我是与兄长一起进的城,但那又怎样?我还需兄长来说吗?”

不待谢庭说话,她便冷笑道:“既然父亲不好意思说,那我就来当这个不体面的人!父亲之前没能将我嫁去王家,这会子又想攀景云殿下的高枝,我与那随处发卖的伶优戏子又有何区别?不过是身价高了些罢!”

“你!……”谢庭面色如暴雨前的天空,一阵比一阵发白,手指哆嗦着指向谢盈鼻尖,仿佛她每说一句话,就能揭去自己心底一块遮羞布,将一切见不得光的盘算寸寸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

谢盈直接将他刚起了个头的话抢断,清秀眸中竟迸出几点泪光,比起悲哀己身,更像是痛心疾首。她一面摇头一面望向自己的父亲,望向谢家如今的掌舵人,一字一句,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与经年的郁结挤出去,“豫章谢氏,千年门楣,何时沦落至此!”

“啪!”

所有仆人皆在厅堂外垂手而立,不敢多出一声,就衬得那记耳光分外响亮。谢盈的头蓦地歪向一边,又缓缓转了回来,一侧脸颊上赫然浮出一个掌印,她什么都没说,只冷眼看着自己的父亲,目光中比起愤怒更多是失望。

在女儿的炯炯注视下,谢庭面上血色全无,明明他才是打人的,反倒像被打的一般心虚。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嗫嚅良久,却只是有气无力地挤出一句:“你……你出去,别让我看见你!”

走就走。

谢盈也没理散乱的发髻,转身大步长扬而去。望着那道纤细背影跨出门槛,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夜色中,谢庭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雕花木椅上,忽然一阵心悸。

——没来由地,他想到谢婉灵了。

在众多上下求索的年轻人身旁,她的影子总是出现。

正当谢盈出神之际,耳畔单调的辘辘声忽然停了,两名宫女打起车帘,低眉恭声道:“谢小姐,到了。”

谢盈下了马车,抬头望了一眼高悬于斗拱之下的靛青描金匾额,势若飞举的檐角在鲜亮云纹上投下大片阴霾,阳光被琉璃盖瓦滤去温度,于汉白玉阶前落下几点清冷光斑,一只彩蝶恰在光里合拢翅膀,停驻成一只活着的琥珀。

谢盈仅瞥了那巍峨雄壮的宫阙一眼,便提裙随宫女们缓步而上,光洁的石阶上,泠泠足音犹如碎玉。

正殿无人,宫女们引谢盈进去后便无声地退到墙根处候着,谢盈交叠着双手静默立在大殿中央,正对着一扇琉璃大屏风,屏上两只点翠孔雀站在山石上剔翎,苍翠芭蕉亦栩栩如生。屏风左右设着一对花鸟足熏炉,叫不出名的香料无声燃烧,盖顶的镂空莲纹间轻烟袅袅,氤氲得那条清瘦倩影朦胧如画。

这时,身后远远传来一阵靴子脚响,越是靠近就越是放得轻灵,谢盈不必转身便知来者为谁,她依旧目不斜视地站在原地,平静地注视屏上孔雀鲜亮的翎羽——以她的身份,是不得左顾右盼的。

忽然间,清新的皂角香云彩似地笼罩过来,谢盈笔挺的肩背被少女柔软的身体贴住,紧接着一片温热覆上眼帘,“谢小姐,你猜我是谁?”

唉,孩童心性……

谢盈淡淡一笑,转身后退一步俯身行礼,“见过景云殿下。”

还不待她弯下腰,李季岚便急急托住胳膊将其身体扶正,不满地扁嘴道:“哎,我这儿可不兴这一套!才几日不见,姐姐便与我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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