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春困秋乏夏打盹,值此春夏之交,午后又暖阳融融,对成天熬大夜的悬镜司官吏而言,催眠效力不亚于一剂猛药,就连往日里一丝不苟的谢大人也难得犯困,虽未哈欠连天,一炷香的功夫里,上下眼皮却打架了四五次。
谢重湖今日第无数次将手伸向茶盏,抿了口早已凉透的浓茶,迷离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却发现宣纸上的字迹早已成了鬼画符。他先前在益州留了半月,本想躲一躲朝中的风头,可回京之后兰家之事仍未了结,便不得不加入点灯熬油的大队。
他盯了满篇散架的横竖撇捺半晌,终是轻叹一声将宣纸揉皱成团,正要新起一页,忽听叩门声起,便随意答了声“进”。
贺识推门而入,环顾四周后面露诧异之色,谢重湖不解,问道:“闻卿,怎么了?”
“没什么。”贺识收敛神思,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今日没看见陆公子,有些意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重湖手腕蓦地一顿,漆黑墨点自毫尖晕开,他咬了咬唇,故作镇定,“你这是什么话?这是我的办公之所,怎么成他随便来的地方了?”
贺识没吭声,气氛一度诡异。
面对着自己的下属,谢重湖反而心虚起来,他轻嗽一声,生硬地切换了话题,“咳,闻卿……有什么事吗?”
贺识眼观鼻鼻观心,没敢看谢重湖的脸色,低头将一摞文书垒在桌上,“大人,这是下面的人新整理的,请您过目。另外,司主找您。”
闻言,谢重湖面上并无意外之色,朝贺识道了声“辛苦”,便起身往沈枢那边去了。
沈司主的境遇并不比谢重湖好到哪去,后者进屋后,目光巡梭半晌,才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后找到一个干瘪的中年人。
益州事发后,兰家在朝官员大多革职或外放,刑部尚书之位便空缺出来,李长暄一时没想到合适的人选,便盯上了先前为他建言献策的沈枢。悬镜司性质特殊,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不好找外人来管事,谢重湖与言青溪又都还太年轻,李长暄嫌他们资历不足以胜任司主之位,便大笔一挥,让沈枢能者多劳,身兼两职。
这下皇上倒是省了事,沈司主却成了可怜的小苦瓜,虽能多拿一份俸禄,可也忙得两眼发昏,若将其比作骡子,恐怕磨盘都要起火。
“见过司主。”谢重湖恭敬行了个礼。
沈枢从卷宗垒成的危楼后抬起头来,眼下明晃晃挂着两片乌青,比起上月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不少,他见了谢重湖,先柔声问道:“你来了,这几日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谢重湖道:“从益州启程时便已无大碍,劳烦您挂心了。”
沈枢“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而话锋一转,似是偶然想起,“哎,我早上听说,崔子良在押往金陵的路上忧怖而死,你可知此事?”
“是吗,不过他作恶多端,倒是死有余辜。”谢重湖面无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这副摊派似的做派令沈枢哭笑不得,他连连摇头,叹了口气道:“清嘉啊清嘉,你让我说什么好?”
谢重湖垂首不语,听候发落,沈枢见状,反而笑了,“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他落得这个结局也是自作孽不可活,不过……”
言至此处,他微妙地加重了语气,“日后还是多加注意为好,毕竟是朝廷要犯,圣上那边也要交代一番。”
“是属下失察,请司主责罚。”谢重湖正要单膝跪下,沈枢忙将他招呼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才问了你的伤,这会子又下去起来的,怎么能好?”
见谢重湖不语,沈枢和蔼笑笑,“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以后若有什么想法,还是先知会一声的好,我也有个准备。”
聪明人之间无需将话挑明,谢重湖颔首,此事就算揭过去了。
“对了,还有一事……”沈枢从案几上捡起一封折子递了过去,示意对方翻开,谢重湖看了几行,眉毛微微一挑,“这是……可您怎知谢家在……”
沈枢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悬镜司总揽十三州刑狱,我好歹也是司主,底下的人多了,总有一两个能听见些风声。只是如今尚无证据,还需等待时机。”
谢重湖点点头,不再多问,沈枢执掌悬镜司多年,自然有他的门路。
照理说谈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沈枢却没有放谢重湖回去的意思,简单交代了几句公务后,忽然不经意地道:“我先前看你的来信,陆公子在此案中出力颇多,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谢重湖心头一紧,面上却端得平静,“赤子之心,属实难得。”
“确实,不愧是扶摇君的弟子。”沈枢眯起眼笑了笑,打趣似地又道:“但恐怕不止于此吧,你们二人私交不错,陆公子也是个性情中人,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堪称侠义。”
“虽一腔热血,可终归太胡来了。”谢重湖自能听出沈枢的话外之音,虽仍不动声色,微微弯曲的指节却僵硬起来。
沈枢哈哈一笑,“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你沉稳惯了,怎能求人人都和你一样。”
见谢重湖不答,沈枢看了他半晌,语重心长道:“清嘉,你们年轻人交游我自是管不着的,但你如此伶俐的一个人,应以大局为重,玩心还是适时收一收的好。陆公子还是国公府的人,成天跟着你乱跑,这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亦没法交代。”
“司主说的是,我与陆公子只是偶然投缘,走得近了些罢,请您放心,定不会……”谢重湖虽已极力克制,还是不由得哽了一下,几个轻飘飘的字吐出来,却如刀片一般刮得他嗓子生疼,“定不会妨碍正事。”
道理他一开始就明白,当断不断,无异于作茧自缚,可是……
他已经尝到了甜头,便忍不住,舍不得,哪怕饮鸩止渴。
沈枢似是没看出谢重湖纷繁的心绪,笑着点点头,“你一向识大体,从初入悬镜司时便是这样,我年岁也渐渐大了,静澄也不像有此意,我的班日后还得你来接。”
“蒙司主厚爱。”谢重湖艰难颔首,脖颈僵硬得宛如上了锈的机括。
沈枢温和笑笑,面上流露出一抹怀念的神色,“清嘉,你知我当初为何擢你为悬镜司左使?”
问罢,他并未给谢重湖回答的机会,而是自顾自地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素有此志,又德才兼备,你心里清楚,当朝之弊,在于世家……”
沈枢注视着谢重湖的眼睛,缓缓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是。”谢重湖将唇咬得更紧了,腥甜在口腔中散开,他忽然有种头晕反胃之感。
许是昨日熬得太晚了吧。
“我上了年纪,免不得唠叨,你别嫌烦才是。”沈枢见意思传达到位,正欲下逐客令,却听谢重湖道:“司主,我下午可否告半日的假?”
沈枢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自然,只是不知有何要事?”
“我……想去一趟太医署。”谢重湖无力掩饰语气中的苦涩,“兰令官于我有恩,我该给她一个交代。”
***
太医署。
值守门前的小吏远远瞧见谢重湖,表情不由得古怪起来,他虽不认识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容,可在官家谋差事的人,无论职位高低,怎会识不得那身织着银白寅纹的靛青官服?
悬镜司查出建宁兰氏私募荫户之事早就传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他见谢重湖未带随从也未乘马车,不禁疑心其来意,遂堆笑问道:“左使大人今日怎么来了,不知是看病还是公务?我也好通传一声。”
谢重湖倒也没避讳,淡淡直言道:“都不是,若方便,我想见一见兰令官。”
“这……”此言一出,小吏立即面露难色,照他来看,谢重湖完全算得上兰月如的仇人,刚把她父兄都逮进牢里,这会子来见人家,莫不是上赶子找骂?
益州事发后,朝廷火速派羽林军查封了兰家宅邸,朝中出身建宁兰氏的官员纷纷贬官革职,兰家大小姐亦不例外,可李长暄没料到的是,兰月如医者仁心美名远播,被罢免的第一天,金陵百姓便不约而同地为其请愿,游街的人将大街小巷堵了个水泄不通,文武百官上朝都无路可走。
吵来吵去的大臣本就把李长暄烦得要命,这会子又节外生枝,若放在地方州郡,他还能派兵武力镇压,可在皇城根儿下他还是要顾及些颜面的,再者李季岚的及笄礼将至,若有人因此不满在典礼上闹出乱子,届时更难收场。